(25)读书

1969年过去,原来集中管理的知青分到了各个生产队,知青在迅速分化。一部分有背景,有办法的知青调到了兵团、总场、分场部,脱离了生产第一线。留下的知青,有的开始了养鸡种菜、学做木匠;有的想办法学开车、开拖拉机,学点技术;有的谈起了恋爱,故事很多;有的无所事事,到处游串;一部分人,开始静下心,读书。

我们同去的高中生多,很多人带有不少书籍,有不少当时被视为禁书,我找来不少。我记得有雨果的《悲惨世界》,巴尔扎克的《高老头》,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恩格斯的《反杜林论》,最珍贵的是妈妈给我寄来一套《中国通史》,还定期寄来那时弥足珍贵的《参考消息》。那时年轻,有精力,吸收能力也强,我经常在煤油灯下读书。刚从文革的狂热中沉静下来,内心有一种使命感,读书也勤奋,边看书,边记笔记,经常到深夜。

版纳的夜安静,茅草屋内一盏煤油灯,带着我在文学和历史的长河中驰骋。对于我这样一个军人家庭的孩子,初中尚没毕业,那时才开始了人生真正的思想启蒙。

茅屋没桌椅,就坐在木墩上,以竹床为桌面,煤油灯摆在床上,时间长了,煤油的黑烟把蚊帐熏得焦黑一片。记得有一段同屋的于忠回京探亲,我就在他的床上学习,蚊帐熏得黢黑,回来好说了我一通,我当时很负疚。

那时没电,晚上全靠煤油灯,煤油灯光亮有限,我们就在灯罩内垫上半圈烟盒里的锡纸,锡纸的反光可以增加亮度。那时有不少高中的大哥哥大姐姐指导我读书,并为我提供了方便。

除了读书还听音乐。很侥幸,刘彬燕从家里带来一台旧式手摇唱机和一些唱片。是上世纪30年代那种黑胶木盘的。唱片不多,我记得有俞丽娜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有盛中国的小提琴独奏《新疆之春》和《金色的炉台》,有殷承宗的钢琴伴唱《红灯记》,还有一些西方的无标题音乐。那时每到思茅都去新华书店寻找,看有没有新到的唱片。老唱机,唱头的钢针不多,听不了一两张盘就磨钝了。经常是边听唱片,边摇把,边磨唱针。在西双版纳的密林中,在那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夜晚,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台摇摇晃晃的老唱机带给我们多少思念,多少欢乐。

我从小在部队的环境里长大,接受的都是“正面教育”,很少和社会上的人接触,有很强烈的权威服从和集体依赖感,文革初期也表现出很大的政治虚妄热情。

正是那些“禁书”和音乐,正是西双版纳近似强迫的自由,让我在朦胧的怀疑和忐忑中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接受了另类文化的熏陶,有了最初的反思。想起那时为借一本书在密林中要走很远的路,那份情怀至今萦绕心头。

后来我想,如果不是西双版纳那两年的经历,我的人生也许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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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鸡

文革,灭资兴无(灭资产阶级,兴无产阶级),一切私有财产的存在都受到压抑。那时的说法:“宁要无产阶级的草,不要资产阶级的苗”。鸡是家庭所有,纳入私有制序列,受到限制。那时有个说法,家庭养鸡不能超过四只,否则就是资产阶级。可依据是什么?搞不清。

边疆农场处境尴尬。农场的主体,理论上是全民所有制,国营农场职工。可事实上,绝大多数农场职工是农村移民,在他们看来,养鸡、养猪是天经地义。最主要,那时老工人一般月收入30元左右,就是技术工人,大学生也不过50元左右。可一般家庭都有3个以上孩子,生活困难。

养猪动静大,没人敢养,养鸡就成了说不清。

知青刚到边疆,集体劳动,集体生活,自己种菜,也养了几只猪。可这里的猪不阉割,满山跑,自生自灭,很瘦小,一年只有过年能打打牙祭,很清苦。

半年后,知青分队和老工人生活在一起。经常得到老工人的照顾,最经常,老工人送给知青自家的腌菜和鸡蛋。

那时养鸡并不光彩,知青自己养鸡有个过程。我们的养鸡事业,源自于忠从寨子里带回一只翻毛鸡。

版纳家畜新奇。不仅家猪不阉割,满山跑。鸡也是放养,个个长毛靓丽,善跑会飞,晚上经常在树上栖息。翻毛鸡独特,灰白的毛,翻长着,像一只会跑的大菊花。

于忠为翻毛鸡做了窝,可它经常不住。晚上找不到,白天才出来。可它明白和知青的关系,只在知青吃饭的土台上刨来刨去,得吃得喝。翻毛鸡也讨厌,毛翻长着,藏污纳垢,特别是吃饭时,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一高兴抖抖身体,掀起一阵灰尘,躲都躲不及。

   知青养翻毛鸡,其实就是为了玩,下不下蛋,没人在意。它也确实很少下蛋。后来有一段翻毛鸡不见了,大家也没留意。不知哪一天它又回来了,竟带回来13只小翻毛鸡。

母鸡带小鸡非常有趣,找到吃食总是先叫小鸡过来,小翻毛吃饱了在土地上打滚,一个个灰头土脑,一抖毛掀起一阵烟尘,那个脏,非常滑稽。养鸡本是为了吃蛋,可有了小翻毛没人在乎蛋了,翻毛鸡成了大家的宠物。

翻毛鸡厉害,有野性。有一次我看到一只鹞鹰,从空中冲下来抓小鸡。老翻毛非常英勇,乍开翅膀护住小鸡,在鹞鹰冲下来的一瞬,迎头跳起,用嘴和爪拼命扑打,真是了不起。

再后来翻毛鸡长了鸡虱子,染到知青的屋里,翻毛鸡失了宠。最后记不清什么结果,现在只记得菊花瓣一样的毛,扑打起来灰尘满地。

(26)派性与斗争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没斗争也得搞点事。因为领袖教导: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来到边疆,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斗争就找上了门。

先是文革式的派性:边疆远离北京。当北京的派性斗争已经逐渐平息,这里才开始。而且更暴力,更无情。

何谓“派性”?当代的孩子已经搞不清。可我们那时绝不能含糊,到了农场,每个人都得选边站队。

可知青来自北京,对当地并不熟悉。本能的亲近接我们的“炮派”革委会主任,南下老干部朱玉祥。

68年12月正是“中央文革”表态为“八派”平反的时候。以昆明老知青为主的“八派”夺权。“炮派”成了“反动派”,老朱一回到农场就被打倒。这下,北京知青几乎瞬间都有了“炮派”的背景。

随着插队日久,知青也在分化,不少人投靠当权派。为了表忠心,也发生过北京知青告密,“揭发”“516分子”的事件。为此,新生的“八派”革委会还组织人到北京外调。知青稀里糊涂卷进了当地的派性斗争。

派性斗争是文革的产物,历时十年之久。一些知青受到牵连。粉碎“四人帮”,“八派”的领袖又都被清算。91年我回关坪,见到劳改释放的原“八派”革委会副主任李元茂,回到生产队,依然接受监督改造。23年过去,那个至今说不清的岁月,说不清的阶级斗争,翻云覆雨,酿成了多少人间悲剧,牺牲了多少人的大好年华,呜呼!

边疆特殊,不仅有文革式的派性斗争。更深层,更尖锐的是地方派性。这里文革前掌权的多是南下的转业军人和技术干部。而更多的老职工是55年前后从湖南祁东、醴陵转来的移民。加上当地云南人,版纳人,少数民族。语言不一样,风俗不一样,习惯不一样,到了哪都是团团伙伙,说不清的利益勾连。

我们所在的八队一百多人,湖南人占60%还多,云南人有20%左右,其余四川人、贵州人不到10%,如今又来了知青。时间长了,矛盾重重。

知青来自北京,是个大团体,和兵团、总场、分场有着多方面的联系,并不把地方势力放在眼里。湖南人怒了,找茬!

一天,知青在门前吃饭,跑来几只鸡乱刨,“小和尚”于志海拿了根小竹棍轰赶,也是巧了,打死了一只鸡。事后于志海拿了两块钱找到鸡的主人赔偿。这本是很简单的事,赔偿在当时也不少。况且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又不是故意。

可那位“疯婆子”(外号)不依不饶。竟然追到知青的屋里又打又闹,吓得小和尚躲在蚊帐里。知青看着太不像话,一个大个女生给了她几拳,把“疯婆子”拉出屋。这下湖南人不干了。“疯婆子”的老公拿了把猎枪打上门来,知青也拿起锄头砍刀。

后来消息传到场部,分场林登云场长坐着拖拉机赶来,平息了对持。这只是知青和地方势力斗争的一例,就发生在我所在的生产队。其实这种事例很多,在有知青的生产队几乎都有和老职工的矛盾。只是随着时日的延长,矛盾慢慢平和,老职工能看出,知青对他们有帮助。而且早晚得走。形不成对他们的威胁。

除了与地方势力对抗。知青内部也有对抗。随着上山下乡的潮流,上海知青、四川知青、昆明知青大量来到。这几批知青有个共同点,都是69届以后,年龄小,又都是文革中成长,打架斗殴,动刀动枪,根本不当一回事。

我记得,69年11月,我带的北京69届知青回版纳。刚到景洪就与先期到达的四川知青干起来了。扎死了一个四川知青,那个杀人的北京知青被判了死刑。

我们关坪的北京知青也和上海知青打过架。那个时代知青之间打架是家常便饭,也是抱团,宣示实力的表现。

想想:一群孩子,正是该受教育的时刻,却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发配到边疆。这是一代人的悲剧,一段无法忘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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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队合影

恋爱,

插队之初,大部分知青在17岁到22岁之间,正是青春年华。一年左右,甚至更短时间,普遍会有最初的恋爱。其实,是不是恋爱很难说。知青小小年龄突然远离父母,远离亲人,普遍的孤独和寂寞使寻找异性朋友成为最好的安慰和寄托。

其实这是一个逐渐的过程,是随着插队声势的逐渐扩大,随着回城希望的逐渐渺茫而加速度进行着。

北京知青有一部分老高中生离开北京时就是成双成对,有些到了版纳又有新变化,但大体一年后,大多有了默契。

我的妻子刘彬燕比我晚到关坪半年多,是和姐姐一同,万里飘摇,到边疆寻找哥哥。那时插队已是无处遁形,北京街道居委会挨家挨户督查,凡是到年龄不走的就会施加压力。反正要走,最好一家人在一起,她们姊妹到了八队。

八队200人左右,知青只有15个,7男8女。至今我也搞不清那是有意安排还是巧合,总之刘彬燕年龄最小,我倒数第二,我们分在一个组。

刘彬燕是师大女附中68级学生,那时才17岁,生活能力强,也自立自尊,我们朝夕相处都有好感。后来知道她的父亲是“右派”,那年月,出身“不好”就是贱民,无法正常招工,上学,生活。不同家庭背景的人,相互间成见很深。一场大革命,凭空结出数不清的苦果。

但八队没有压力,我也没有成见。我们那时谈不上是恋爱,只是生活在一个队,相互照顾。那时男生、女生自然分工,男生多做一些累活、苦活、跑腿和危险的事,女生多做一些家务。比较起来,高中的知青比较自觉,很快形成了双双对对。

我们在一个队生活了一年多,有了基本的了解,最初的情感,恋爱是我们分手以后。那时我到了部队,她到了昆明铁路局。在五年的时间里,我们只见过一次面,全凭书信交流。那时写信就是我们的全部情感生活。我们通过写信表明心迹,通过写信互道衷情,通过写信互相鼓励,通过写信互相了解。现在的青年一定无法理解,分手后怎么还能恋爱?

那一代人就是这样恋爱。因为爱的专一,心无旁骛;因为距离太远,一月一信;那时,恋爱对我来说,意味着乱世沧桑的一种承诺,一种寄托,也是一种解脱。

何谓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何谓寄托?“天各一方,心心念念”;何谓解脱?“从此,心无旁骛,一心一意的学习、工作”。尽管也有不少波折,想想看,50年,可以写一本书,但根基还是源于插队,源于知青的生活。

我事后做过统计,关坪100多知青,在版纳认识、恋爱共度一生至今的有17对。我们八队15个北京知青,后来组成家庭的有三对。可见插队对一代知青影响深刻。

28  贡献

知青到边疆接受再教育,以今天的眼光看,对这代人的成长影响深刻。同时知青到边疆也为那里带来很多新的文化,新的生活,对边疆的发展贡献独特。

我到版纳,每看到成片的胶林,成片的茶园,成片的芒果树,总能想到知青的身影。特别对边疆的文化建设,那时各级农场的学校几乎都是由知青任教。有些知青还被抽调到寨子里,为少数民族孩子教书。客观的说,今天在版纳顶大梁的一代人几乎都是知青的学生。

记得那时招新生,有的孩子不知道年龄,只得让孩子们用右手从头上绕过去摸左耳朵,小孩头大,凡能摸到耳朵的就差不多有七八岁,可以入学。

我们刚到生产队,菜地只有洋白菜、茄子、南瓜、黄瓜、苦菜、辣椒几个品种,知青曾试图引种北方蔬菜。我记得西红柿到了版纳结的果实很小,有很大的变异,西瓜也像个拳头。这几年版纳的西瓜成了气候,每年春节大批的在北京上市。

那时版纳的鸡会飞,晚上住在树梢,可下蛋太少。版纳的猪会跑,圈里养不住,满山飘。猪不劁,一点点大,就追着母猪满山跑。几年才长一点大,我们称为小老猪。记得1970年春节,八队杀猪,一群人追猪,最后一直追到河里,下河才把猪抓到。

做饭也简单,什么菜都是煮,调料只有盐巴和辣椒。版纳最早的酱油、醋都是知青引进,那时用的是白醋和酱油膏。版纳那时没有半导体收音机,报纸要两周后才能看到,我记得知青带去的收音机,引得寨子里的孩子都来瞧。

我记得1969年随农垦局孙伟到北京接69届知青,回版纳时带了十只“来杭鸡”幼雏。放在一个大纸盒子里,上面捅了几个洞,每天喂它们水浸过的小米,一直端了八九天到景洪。那是东风农场老知青嘱托带到版纳的。不知后来那群雏鸡是否子孙繁荣。

40年过去,回过头来看,版纳发展的各个领域几乎都有知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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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学开拖拉机

赤脚医生

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都知道“赤脚医生”,可那时在边疆生产队连赤脚医生都少有。场部虽说有个卫生所,可只有一个昆明知青“黄医官”和一个卫生员。

农场很分散,远的生产队要走十几、二十公里。稍微重点的病就要送到40公里外的总场医院,甚至送到100公里外的思茅军队医院。

记得刚到十队不久,孙和平手臂被砍伤,肉都翻出来,鲜血直流。没办法,大家走了八公里把他抬到关坪卫生所,仍是没办法,稍作处理,拦车送到总场。一路上我为他捆紧胳膊止血,时间长了还要放开,好在还算及时,总算没出问题。

少数民族寨子里还不如农场,只有一些传统的草医、草药,边疆缺医少药非常严重。

文革中有一段无所事事,我经常在妈妈的门诊部学习,看了一些医书,学会了针灸和一些常见病的处理。离开北京时妈妈给我带上了《生理解剖》、《赤脚医生手册》和针灸用的器械还有一些常见病的药。就这点简单的装备,在生产队发挥了作用。 从十队分到八队,老工人多,慢性病多,特别是风湿性疾病。我和老工人接触,行医起了很大作用。

那时年轻不知害怕,什么病都敢扎针。很多老工人有病得不到及时治疗,只能硬挺,实在没办法用点草药。我那时为一些有慢性病的老工人针灸、按摩,缓解了他们的痛苦。经常到老工人家里探访,和他们建立了信任关系。 至今我还记得一件事:我的一个病人老木匠李家田,身体非常不好,风湿病很重,关节开始变形,有一段我几乎每天为他治疗。

那时生产队有很强的地方派性,队领导湖南人多,云南人受欺负。老李好强,受不了气,常给我讲一些生产队的问题。有一天他交给我一封信,嘱咐我一定交给总场领导。我很迟钝,没有在意。谁知第二天上午他竟在家里上了吊。得到消息我从山上跑回来赶到现场,人还吊在梁上。从窗户爬进屋把他从梁上解下来,做人工呼吸,注射强心剂,可惜时间太久没有救活。

后来我看了那封信,是给总场领导写的申诉,讲他的女儿被人欺负无处伸冤,气愤之极以死相抗。事后想起,那封信就是老人临死的托付。我把那封信亲手转给了总场领导,可当时派性斗争正在高潮,公检法都已瘫痪,这件事也就再没人提起。 记得为李家田发丧,队领导都躲了,尸体放在生产队学习的茅屋。生产队做了一大盆米豆腐,交给守夜的知青。第二天入殓,尸体已硬放不进棺材,没人敢动,是我捧着他的头放进棺材,后来埋在了北边的山坡。

1986年我曾到山上寻找,已没了痕迹。 我在生产队行医,后来有了点名气。记得我在接到调令准备回北方时,关坪“黄医官”曾到八队找我,要调我去培训,分配在关坪卫生所。 事后很多年想起这段经历,我以为“赤脚医生”是文革中涌现的少数有积极意义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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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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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子弟

回流与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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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回 流

一路聊,妻子刘彬燕记忆最深的是她的回流。

1971年,大规模的插队、插场告一段落。从那一刻起,回流就几乎成了全体知青的共同诉求。那个年代,人们还没能力对这旷古未有的流放反思批判,还认识不到,城镇人口向边疆、农村的流动是对中国现代化的反动;青年放弃学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对中华文化建设的摧残。

那时,大部分知青,上山下乡不是自愿,而是一种“势”的强迫。事实上从到边疆那一刻,知青就集体走上了返城的路,只是有的幸运,两三年就回到内地,更多的人用了十几年时间,极少数甚至用了二、三十年。我很幸运。1970年军委发布一号通令,军队老干部回乡安置,可以带一个子女,我回到了山西太谷。

最早回内地的知青,相当一部分是靠当兵入伍,随后有一部分随父母去干校,再往后有了招工,推荐工农兵学员,病退,直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才形成返城高潮。那时版纳知青有个顺口溜:北京知青靠父母(有势力,走后门),昆明知青靠大夫(地方亲情,病退证明),四川知青靠丈夫(无奈,只能靠嫁人离开边疆),上海知青靠政府(没人管)。

刘彬燕和我是一个生产队的知青。在那个年代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的父亲是留美工程师,抗战后回国,解放初是二级教授。1958年划为“右派”,那个时代就是“管制对象”。况且她是投奔哥哥,来版纳既没档案,也没人事关系,那年头就是“盲流”,一般招工招生自然轮不到她。

可她有运气。

1971年她回内地探亲,返场时一个偶然机会,总场让她去景洪师部(那时已改生产建设兵团)送材料,正赶上昆明铁路局招工。

昆明铁路局原打算招自己的子女,非常巧,我们一个队的同学和昆明铁路局有关系,接触了招工人员。那年头,招工对知青就是天大的事。昆明铁路局招工消息传出,一时轰动。很多北京来的铁道部的子女闹了起来,兵团不好处理,决定一个不放。昆明铁路局的人着了急,决定不审档案,不看人事关系,是自己的子女接上就走。这一乱便宜了刘彬燕,被夹带到了昆明铁路局,从此开始了六年的跑车生涯。

我们一行到关坪的北京知青130多人,除了两个成家留在当地,在后来的5~11年中基本都返回了内地。那时知青为了办病退,送礼拉关系,吃锡纸做透视,有的甚至自残,有很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知青返城形成高潮是1978年底—1979年初的事情。那时粉碎“四人帮”已经两年,内地已恢复高考,整个中国在动荡,版纳地火在燃烧。

先是发生了78年10月上海知青丁慧民挑头的《给邓小平副总理的公开联名信》事件。版纳知青6万人有2万多联名签字,要求返城。后又发生上海女知青瞿灵仙难产致死事件。版纳知青召开了“云南各农场知青联席会议”,发布《北上宣言》,组团(28人)赴京请愿。

79年1月,农垦总局局长赵凡为首的调查组南下版纳,上千知青下跪,几百知青绝食请愿,有的知青为明志自残,调差组和知青哭作一团。此时,上海、北京及其它城市,发生了家长请愿。众志成城,人心难违,阻挡知青回城的闸门冲断。自此,“上山下乡”的反动潮流得以遏止,华夏1600万子弟得以新生。老革命赵凡,版纳6万知青,28个赴京代表,丁慧民及他的战友青史垂范!

据说那年春天,版纳刮了一场大风,风过后遍地的攀枝花,血一样的鲜艳!

青春无悔。对这一说法,知青有过太多的争议。

客观的说,对那段经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理体验。

有家庭背景的孩子,大多不到三五年就回到内地。而且多数人上了大学,有更好的就业机会。对他们来说:插队,只是对曾经的理想、奢望、奉献情怀的挑战,是乌托邦式革命的幻灭。这一段人生的扭曲、失落、苦难,是他们融入社会底层的历练。对他们的后来成长不无裨益。

有的后来走上重要岗位的人,这段履历甚至成了资本。

但对大多数来自底层的知青,插队既不是他们的选择,回城也几乎是完全的无望。版纳3万上海知青,相当一部分根本就不是城市户口,被我们称为“阿乡”。还有一部分上海知青不在农场,被分到山区少数民族寨子里插队。他们只不过是被无理性的“革命潮流”卷到边疆的移民。他们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才最富反抗精神,是那场冲毁“上山下乡”堤坝的主流。

那时我不悲观。虽然所有的人都被放逐,都看不清生活的路。但那时年轻,有一种源自生命的张力。特别从小受的英雄主义教育,赋予挫折和苦难一种坚强和奋斗的审美体验。这种心态在后来很长时间里支配着我的情感,面对困难从不放弃,成为一生的精神财富。我想起这样一句话:“一切的痛苦都将过去,而过去了的,就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很多年后我回顾这段经历,我一直在想,知青在那时与当地农工并没区别,可为什么对生活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追求?很多年后更多的人生历练使我明白:知青来自城市,他们曾有昨天,因此对明天有更多的奢望,而当地农工只有现实,在那时他们从没奢望过明天。

插队给了我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一个人生的视角,它留在了我的情感里,也许这就是它对我的全部意义。

                     《沁园春·回版纳》

   满目青山,白雾袅袅,湿气绵绵。有热带雨林,藤繁树茂,英雄红花,岭上高悬。虫鸣鸟啼,风谙兽吼,蓬勃生态几纷繁。登高望,看高路飘飘,大江湍湍。

   往事回首何堪?四十年人生始戍边。正少年立志,方钢血气,昼劳夜读,夕访晨炼。无权无钱,有爱有恨,酸甜苦辣全尝遍。终不悔,能快意人生,只缘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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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版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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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茶田 Av5.0 Tv1/160 Iso160

2008年4月10日

那个动荡年代值得回忆的事太多,40年过去,大多已经模糊,只因为车外熟悉的景色引起我一路思考。

刚离开昆明,我就和大渡岗农场的彭学珍书记通了话。彭书记是1970年插队版纳的重庆知青,是少数把插队进行到底,把一生献给边疆的知青。

我们是1991年认识的,当时关坪分场已经改制为大渡岗总场,正在老场长周世文率领下转产茶叶。那时,关坪的北京知青已全部撤离,就是上海、四川知青也是凤毛麟角。难得上海知青陈金发时任副场长,彭学珍任副书记。正是这个知青组成的班子辅佐着周场长,领导大渡岗走上种植茶叶的发展道路。从那以后,17年过去,这里只留下了彭学珍。

彭书记带着一个副书记、一个副场长在等我们。彭学珍变化很大,比17年前成熟了许多。五年前她担任了大渡岗的书记兼场长,挑起了3000多职工,10000多人口,30000多亩茶山的国营老场的重担。听她介绍,大渡岗这几年变化很大,她上任后筹资新建了茶叶加工厂,重新确立了品牌战略,把大渡岗的普洱茶推向市场。这几年普洱茶热销,大渡岗发了财,职工生活也有改善。去年她辞去场长职务,专职书记,压力才小了些。

今天的大渡岗谈不完,谈起昔日的关坪,几位领导比较茫然。我问了一些老工人的情况,他们大多不知道。正巧照顾我们吃饭的大师傅是原八队老职工大老刘的儿子。他已经40多岁,我们在八队时他还是孩子。但他记得北京知青。从他那得知,还有四户原八队的老职工在世,其中刘云盛、曾安秀夫妇就住在场部。这下找到了亲人,辞谢了去场领导家的邀请,晚9点来到了老刘家。

教工宿舍楼,四层,有些接近上世纪70年代北京的简易居民楼。只是墙体更单薄,家俱更陈旧。老刘夫妇对我们的到来显然毫无准备,一时欢喜得手足无措。17年未见,大家都老了许多,刘彬燕已是整整36年没来过,昔日一个清纯的小姑娘已成了中年主妇,不自我介绍,他们还真认不出。

老刘79岁,老曾也近70岁,都已退休。儿子刘国祥在场部小学教过书,也曾任职场部办公室。近几年随着商品大潮,下海到景洪开拓。谈起农场的变化,老刘很感慨。40年生聚,领导换来换去,职工迁来迁去。光选择主产品就用了20年,先后种过金鸡纳、橡胶、热带水果,直到选择了茶叶才稳定下来,这几年随着茶叶市场的发展,日子才开始好过。

他告诉我:这几年知青陆续有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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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当年的老职工合影

老刘依然对社会关心,还是那个刚直的性格。他对当前的社会风气十分不满。听他介绍,这几年农垦发展快,但主要是富了各级领导。

原大渡岗场长前几年辞去场长职务,承包了3000亩茶田单干,现今已成了全省闻名的当地首富。他和省里领导多有来往,省里领导下来视察,经常是他家的座上客。

版纳地区有个独特现象,各级干部不论大小普遍承包土地,就是现任农场干部也大都有二三百亩茶山。这里原始雨林多,虽然政府设有保护区,但山深林广,有多少土地很难盘清。大渡岗对外宣称3·5万亩茶山,是中国国营茶场之最。老职工说:6万亩也打不住。省里曾有农业专家下来审核,几顿饭局,几箱茶叶就不了了之。

这里土地私包不仅农场干部,地方县乡干部也非常普遍,雇人私垦已成了公开的秘密,干部早已不靠工资收入。

老刘不满,但很无奈,他说“人老了,信命。我们都是命不好。”不过他对现任农场领导还是感激的。原场长执政时,场里没钱,欠了银行一屁股债,退休金400元都发不出来,医疗费也不能按政策报销。现在好多了,退休金长到900元,看病有医疗本,给补贴,日子比过去好了许多。

告别了老刘夫妇,11点和郭悦来到夜市。

我们在时,这里是深山老林,只有一个百十人的基建队。现在人多了,居然有了一条大街,有了夜市,有了说不清的商店、旅馆、饭店。我打听了一下,开买卖的人以本省墨江的人为多,也有广西人,浙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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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场领导畅谈 Av2.8 Tv1/10 Iso500

令人惊奇的是,这里竟然有了红灯区,有了影视厅、歌厅、洗脚屋。版纳原本一个古朴封闭的小乘教佛国。我们在时,男女大防界限分明,稍有不慎就会招来处分。这些年开放搞活有了太大变化。

前些年我和几个知青代表到景洪,政府招待处带我们到基诺山温泉,竟有女孩子陪同洗浴。我很吃惊,后来听朋友说,用女人招待朋友在边疆已不是秘密。不知是内地风刮到这里,还是这里的风刮到内地。

总之,我在全国走,早就发现“全国山河一片黄”。虽然传媒在天天“扫黄”,可“黄”却花样翻新,越扫越火。中国人怪,30年前全面禁欲,说不清的男女大防。如今又是全面开放,深山老林里红灯荡漾,这到底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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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渡岗高速路口 Av3.2 Tv1/400 Iso160

大 渡 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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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茶园 Av2.8 Tv1/320 Iso125

4月11日             大度岗茶场

大渡岗在鸡鸣中拂晓,顶着残星上山。

大渡岗本就在半山,汽车沿茶园小道,一脚油就到了山巅。山影朦胧,东方预晓,天还昏暗。随着曙光,那记忆中的雨林,烧坝的轻烟,梯田的树苗,砍坝的会战,都渐渐隐去,眼前梦一样的茶园。

茶山真美,一座座、一簇簇相依相连,在天尽头隐入无际的青山;茶田真秀,一层层、一片片漫山遍野,铺就出无涯的青色地毯。一层薄雾降入茶丛,飘动的洁白透出树影,虚虚幻幻。山顶已被晨曦唤醒,山腰还在阴影中沉眠。站在山巅不知是忧是喜,那曾经的原始已经消退,现代化正在这里蔓延。这现代化竟是这样的美丽,而这美丽对中国仅存的大陆雨林又意味着什么样的期盼?

随着太阳升起,采茶人开始上山。我做了些调查,这里的茶工多数不再是官方移民,换成流民,大多来自墨江,相当一部分来自四川。他们都是近十几年通过各种途径来到这里,有的人已来了近20年。他们基本都是临时工,并不享受农场正式职工的福利。收入也是承包制,一个茶工大约承包七八亩茶田。

这里每亩茶田一年可产2000斤鲜茶。鲜茶收购,前几年因为普洱茶的炒作价格较高,去年以来茶价下调,目前一斤春尖20元,大叶茶已经降到每斤1元2角。一个茶工一年产值也就2万元左右。至于承包者雇来的采茶工,更是临时工的临时工,一个人一天可采摘60斤茶叶,月收入也就600多元,熟练工人也不过1000元多点,收入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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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采茶 Av3.5 Tv1/200 Iso125

真正富裕的是干部。农垦系统,省农垦局一班人马两块牌子,即是政府的农垦局,属公务员序列,享受国家公务员福利。又是全省的农垦总公司,按企业待遇,年薪制,头头脑脑,每年可达几十、上百万。可底下的农场没条件,省局规定,总场一级领导年薪不得超过5万。可农垦系统的人、财、物都掌控在这一层,为解决这一层干部的积极性,默许基层干部承包土地、茶山。

干部承包土地与国家有关政策有冲突,承包的名义就大多落在了干部亲属头上。基层干部掌握着农场的资源配置和销售市场,脚踩两只船,两极分化就成了体制性产物,还怎么避免?

大渡岗,彭书记执政后,投资900万,引进国外技术,建了一个现代茶叶加工厂。300多工人,每年8000万产值,以生产普洱茶为主,商标注册就是大渡岗。加工厂不仅加工农场的茶叶,也收购附近农民种的茶叶,对当地少数民族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

中午到彭书记家看了看。小彭的家离场部不远,在老国道旁边。一间面对公路敞开的商店:古香古色的茶室,摆着细木加工的茶柜和根雕的茶桌、茶凳。后面有会客厅、饭厅、卧室,很有品位,最难得的是推开窗户就是一望无际的万亩茶园。小彭的老公是当年南下干部的子弟,自己经营着一个茶叶加工厂,还有150亩茶园。加工厂有些规模,水泥的厂房,漂亮的围墙,很有气势的大门。

让郭悦欣喜不已的是这里还有个小型家庭动物园。小彭养了100多只鸡,90多只羊,还有一群孔雀。最难得,一头小熊,像只大猫,圆圆滚滚,憨憨厚厚,抱在怀里,一双黑豆似的小眼,透着让人爱怜。这只小熊是花300元在缅甸买的,据小彭讲她还养过长臂猿。珍稀动、植物在国内受保护,可缅甸没人管。这里离缅甸近,稀有木材、动物早形成了地下生意链。

小彭的儿子在北京受的教育,政法大学本科毕业,回到版纳分到州政府。办公室工作没啥意思,如今辞职回到家里帮父亲经营茶厂、茶山。小伙子聪明,如此美丽的家园,如此兴旺的事业,如此多彩的生活,谁愿意呆在政府机关!

小彭是那一代知青的佼佼者,40年生聚熬成了正果。她告诉我,一同从重庆来的知青,大部分已经返城。城市生活竞争激烈,知青回城一没知识储备,二没年龄优势,大多数生活很艰难,相当一部分已下岗,他们很羡慕小彭。

如今的版纳,高速路一通,从景洪到大渡岗不过40分钟。景洪、思茅都有机场,早和内地连成一片。时代不同了,现在逢年过节已不是边疆人回城市探亲,换成城里人到版纳休闲。如今,小彭在重庆的亲戚经常到大渡岗团聚,因为这里条件最好,风光最美,住房最宽。当年返城,小彭是落伍者。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城市的生活,已远远赶不上边疆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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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熊仔 Av4.5 Tv1/160 Iso125

中午到了关坪。还是那道沟,还是那片山,还是那条溪,还是那些田,只是少了点元气。当年藤缠树挤、云遮雾障换成了层层茶山、片片胶田。一队路口的大榕树已经不见,房屋已盖到了路边,可喜的是,场部门口的两棵攀枝花还在,火红的花枝依然高耸蓝天。

场部几乎没变,只是当年开批斗会的露天舞台改成了库房。食馆不在了,小学校不在了,场部宿舍不在了,那条清粼粼的小溪成了一条泥潭,一条雄壮的高速路从那里凌空越过。关坪还住着当年八队的老人吕玉金,查来发,都是80岁的人了。老吕是我们当年的队长,被知青称做小霸王,如今瘫在床上,他知道我的到来却不能说话。老查是当年有名的猎手,我曾随他步行去过景糯坝做外调,如今身体尚好。见到老工人自是一番唏嘘,问起当年的老人,一部分已经调走,更多的已经过世,江山依旧,人事全非。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老职工的住房条件仍然很差,比起当年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陈旧的瓦顶排房,门口对着自家做饭堆物的茅屋。孩子们虽然活泼可爱,可大多蓬头垢面、服装脏旧。好在两位老人每月都有900元的退休金,生活、看病都有保障。

关坪最大的变化是交通。当年去一趟小勐养要站在路边截车。男生有时截不到,要靠女生帮忙,司机对年轻姑娘格外关照。那时不抽烟,可出门总带着烟,4毛钱一盒春城烟,见到过往车辆高高举起。如今上了高速路,半个小时就到景洪。

40年间,我曾几度到景洪,印象都很浅,留在记忆深处的仍是当年。那时一条街沿江边通向市中心,街边排列着竹楼。这一带竹楼大都是瓦顶,在那时已是很奢侈,据说多是头人、贵族居住。一条柏油路,路边种着清秀的槟榔树,中心区有限的几座两三层的楼。有一座两层的百货商店,最显眼的是坝区的寺庙。

如今的景洪已满是现代的高楼,最让人赏心悦目的是满街的槟榔树、椰子树、凤凰树,满眼的说不出名字的花,走在街上穿着节日盛装的傣族姑娘把景洪装饰的花团锦簇。

明天是泼水节,景洪到处是节日的气象。彩旗、气球、标语、满街飘荡。大红大紫的三叶梅,热热闹闹,火爆奔放。澜沧江新建了一座大桥,一脉红流浩浩荡荡。街上,人们围成圈,随着象脚鼓和芒锣的敲击翩翩起舞。

5点,儿媳陈袅袅也从北京赶来了,一家人加入舞蹈的队伍,那个自在,那个欢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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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园

勐曼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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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晨色

4月12日

今天计划,带孩子们回关坪,进勐满寨,重回当年生活过的“第二故乡”。

一早8点半出发,妻子刘彬燕、儿子郭悦、儿媳陈袅袅、司机小耿一车同行。

当年从景洪到关坪80公里,坐车也要半天路程。如今高速路修通,路程缩短,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三队路口。路口有收费站,收费10元。

三队变化不大,30年过去,景象依稀。还是那排瓦房,还是那条小溪,还是那座球场,还是那块菜地。只是当年一间屋的邮局扩大了许多,空旷的路口有了商店、餐馆,人们在路边喝茶、打牌,祥和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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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曼寨与景糯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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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曼寨 Av2.8 Tv1/2000 Iso125

四月十二日

勐满寨,我们最早接触的傣族村寨,离八队一公里。我在八队期间,每天早晨都跑步到寨口。因为近,经常到寨子里玩,买水果,和傣胞逐渐熟悉。那时的傣胞没有商品观念,买水果,没有价钱,由着知青给。约定俗成五毛钱一串芭蕉(大约20到30棵芭蕉),五分钱一个匏果(大柚子)或一个菠萝。匏果直接在树下吃,吃够了,带走的付钱。

去的多了也认识几个傣胞,岩哨就是我们的朋友。他是村小学的老师,少数会说汉话的人。岩哨常来,并不多言,只要路过就进来坐坐。那时版纳没“贼”的概念,茅屋竹门,从来没锁。有时知青集体外出,回来发现地上摆着芭蕉、蜂蜜就知道岩哨来过。

11点半来到勐满寨口。还是那条小路,还是那片竹林,还是竹林掩映的一座座傣楼。车开进寨中心,有一片空场,几间瓦房,挂着村委会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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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内的厅堂 Av2.8 Tv1/13 Iso1250

也许现在来往车辆多,我们到来并没引起村民的注意。依照老规矩,随意走近一家傣楼。男主人不在,只有母女两在楼下劳作。打个招呼,带郭悦和袅袅上了楼。

楼上没人,木地板的边角缝隙可以看到楼下的猪、牛。堂屋中心一个火塘,支着铁架,旁边几只木凳,一口铁锅。与昔日不同的是,茅草顶换成了瓦顶,射进几缕昏暗的光线。楼内有了木板隔断,有了独立的单间,有了床,有了蚊帐,有了简单的家俱。最显眼,厅堂中心一副条案,摆了一台电视机,两把藤椅,这里已经有了电。

我和彬燕带郭悦夫妇四处看看,介绍当年对傣家的印象。

我们正在参观,女主人上了楼。我告诉她,我是以前八队的北京知青,她看上去有些茫然,我向她提起岩哨,她马上有了笑脸,说岩哨是她弟弟,就住在前面,去年因为车祸去世,老婆孩子还在。

女主人带我们来到岩哨家,大不同了:首先是岩哨老婆变化很大,当年那个大眼睛的少妇已变成了老妪;岩哨的孩子岩温角,我们在时还没出生,如今已是30多岁的汉子,一个孩子的父亲,一家之主。

岩哨家阔气,不仅傣搂比姐姐家的大,而且建筑也是新结构,新建材,瓦顶砖墙,建在水泥桩上。二楼一个30多平米的晒台,晒台一角是厨房,摆着天然气炉和橱柜。晒台中间一张木桌,几把木椅。

走进客厅,复合地板,雪白的墙,雪白的吊顶,很漂亮的顶灯。客厅摆着沙发、茶几、茶具,对面地柜上一台39吋的彩电,十足的现代城市装饰。

岩温角的孩子三岁,穿着崭新的童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的是“爽歪歪”和“可口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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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哨家竹楼 Av5.6 Tv1/1600 Iso126

真是大变了。刚才在岩哨姐姐家还为村民居住的老旧遗憾。现在明白,原来村里还有这样的人家,已经完全的城市化。

30年前的勐满寨,一色的木桩、竹板、茅草顶的傣楼,没有一间瓦房。那时,瓦顶傣楼是水傣族的象征,贵族才有,只在景洪见过。

勐满是旱傣村寨,那时一条小路满是泥泞,到处猪粪、牛粪。寨子没电,晚上竹楼里点着松明。昏暗的光冒着黑烟,点不了一会儿就要更换。那时的傣胞大都不会说汉语。到了傣家语言不通,围着火塘逗火喝酒就是最好的交流。哪时傣楼没有隔断,睡觉抱张毯子席地而卧。多数家没蚊帐,蚊虫袭扰。夜间时时能听到地板下猪哼牛叫。

记得70年四月知青宣传队到寨子演出,点上松明,围着篝火跳舞。当年傣胞喝酒,没有酒杯、酒壶,一个用稻草包裹的陶罐,大家用吸管吸食。你吸完我吸,没人避讳。那时的酒大都是自制的糯米酒,度数很低,甜甜的,没有蒸馏。

那时在傣家吃饭简单,糯米饭煳熟,用芭蕉叶一裹,拿来就吃。能有酸菜,辣椒、干巴肉就是大餐。记得一次在景诺坝,有个老汉招待我们,铁锅里不知煮了一些什么水草,撒把盐,最后竟然扔进去几只鲜活的青蛙,我能听见青蛙在锅内挣扎跳跃的响声,煮熟了一股怪怪的味道。

那时走进寨子不管有没有熟人,都可以直接上楼。赶上主人吃饭,都会受到接待。那时寨子里的孩子多是赤膊,见到生人好奇的围观。那时百姓除了“赶摆”(集市)不大流动,寨子里有数的几个会说汉话的人,大多是头人、干部。

我们到来正赶上岩温角妹妹出嫁,盖房上梁,宴请亲友。岩哨的弟弟岩庄,朋友岩温香在座。他们与我们同龄,是长辈,早年在寨子里也见过。熟人见面自是热情,摆上酒席,有荤有素,烹制居然是很地道的川菜。原来,岩温香当过四年兵,做炊事员,学了一手川菜的手艺。

边吃边聊,我们喝着景洪出产的苞谷酒。幸运的是,前几天岩温角从河边采到一窝酸蜂蜜,酸中有甜,一股清香。郭悦和袅袅第一次尝到,连声说好。席中有个小伙,喝得有些高,手舞足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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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哨的家宴 Av2.8 Tv1/320 Iso320

主人还记得当年的知青。说起来滔滔不绝,只是时间太长,记忆模糊,北京知青、上海知青、四川知青、昆明知青的事迹搅在一起。他们说,近年经常有知青回来,都要到寨子看看,老人们还记得那批孩子,他们很念旧。

岩温角如今是大荒坝行政村的副村长,勐满自然村的村长,村里最大的官,怪不得茶几上有电话,装修的讲究。也难怪,我们在时,岩哨是村里的老师,会说汉话,见多识广,孩子受影响。

小伙子有出息,读书到高中,如今当领导,带着村民搞科学种田。他家四口人,有30亩茶山,5亩水田,一片胶林。去年刨去成本,净剩3万多元。他说:这里气温低,种橡胶长不好,主要靠茶叶。前几年茶叶收购价高,根据品级,茶价1斤在5—15元左右,赚了一些钱。今年茶价低落,大叶茶已跌到每斤1元2角。

他尝试着种点沉香,但沉香苗太贵,20多元一株,成活率低,不敢多种。他现在和省植物研究所合作,试种一种适于高山清凉地区生长的“紫鹃茶”,他很有信心。他拿出种茶的教材给我们看,还和郭悦相互留下联系地址,希望经常联系帮他们打开销路。

再一个变化就是教育有了很大发展。寨子里有小学,大荒坝、景糯坝有初中,上高中要到景洪。如今到景洪有公交车,一天好几趟,一个小时就到,非常方便。

令人吃惊的是大荒坝已有很高档的幼儿园,一个学期3000多元,富裕的家庭从小就送孩子到那里受教育。难怪岩温角家几个孩子在电视机前唱歌跳舞,迪斯科扭的有模有样。

他还告诉我们,在这里喝茶要留神,有的茶叶掺有海洛因。这里近几年毒贩多,前几天在大荒坝刚抓住几个河南毒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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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曼寨子 Av8.0 Tv1/500 Iso126

还有一件事奇特。30多年前,我们知道的野象都在离这里30公里的三岔河,三岔河也因此改名“野象谷”。现在旅游的人多,野象受到惊吓,跑到了这一带,寨子周围经常有野象出没。去年还发生了野象袭击人的事,踩死两个老人。

现在大象受保护,伤人和损坏庄稼政府给赔偿,村民不滋扰。这下好了,野象不走了,村民生活受到威胁。后来他们想出一个办法,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用大喇叭广播,请求野象让路。没想到野象居然懂得人的意思,每天广播完大象就离开大路上山,晚上才回来。用这个办法居然再没人受害。岩温角告诉我:在这里住两天,早晚出去,一定会看到野象。

又见勐满,天翻地覆。曾经封闭的村寨已然开放,傣族同胞已走进现代化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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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糯坝的大榕树和公共汽车 Av2.8 Tv1/320 Iso320

33  景糯坝

边疆插场,交通闭塞,第一个硬功夫是走路,特别我们所在的关坪八队。八队,不当不靠,除了勐满寨,最近的坝子是大荒坝,也有六公里。一望四野的荒草,十几间茅草屋。居然有个小卖部,有点香烟、肥皂、糖块、煤油。那时财政部在那里筹建“五七”干校,有几十个和我们同样落拓的干部。

离八队最近大点的地方就是关坪分场部,13公里。那里有通内地和总场的大路。关坪也有小卖部,特别有个一间房的邮局。我们和家里通信,收报纸,打电话全靠那里。那时的电话靠手摇,接通总场小勐养再接思茅、昆明、武汉、郑州,北京,一路接下去,打一个长途电话,几个小时接不通。拿着电话,可以听到一路总机的呼叫。有时一边等,一边和接线员聊天,沿途几个城市的接线员插话,非常热闹。我印象中,那些没见过面的姐姐、阿姨都很热情,听说是知青,都竭尽全力帮助。

比关坪更大的地界,景糯坝。40年前,大度岗乡尚未建立,勐满寨属于景糯坝乡,相距30多公里。一条土路,步行要一天,我曾几次走进去。

印象最深是第一次。那是随关坪农场知青宣传队,背着乐器、道具,步行70里山路,走进坝区。好大的一块坝子(盆地),放眼,竹林环绕,村寨密集,成片的稻田,水网河渠,看着就美丽。那时傣乡还没划分阶级成份,没成立人民公社。乡政府门前一棵大榕树,一所小学校,一个供销社。可以买到肥皂、牙膏、糖果、腊肉、煤油。最稀奇有糯米粑粑,包谷酒,那年月就是大商业中心。那时为了买点土产,知青不惜走两天的山路。

最重要,那里还有集市。文革中,集市萧条,但少数民族地区,傣族百姓不搞阶级斗争,没有太多忌讳,仍然自发的赶集。那时八队司务长“小四川”为队里采购食品,经常到这里。

傣族不搞阶级斗争,可农场搞,而且把一切行为都打上阶级斗争的印记。“小四川”得罪了湖南人的势力,成了怀疑对象。我被队长派往景糯坝外调,跟着湖南籍老职工“老查”,在景糯坝周游了三天。

走过几个村寨,住过两处傣楼,吃过几顿傣餐。那时傣族百姓吃饭就是芭蕉叶卷糯米,有点酸腌菜就很不错。我吃不惯糯米,老乡给了我一串熟好的芭蕉,有30多棵,一路走,一路吃。那时,从没见过像现在这样的七大碗,八大碟的烧烤傣餐。就是有点肉,也是“干巴肉”,嚼着像木柴。村寨很闭塞,百姓很穷困,就是写照。一段很“奇特”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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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糯坝中心小学 Av2.8 Tv1/320 Iso320

再回景糯坝不敢认了。一条柏油路平平坦坦,曾经的雨林换成了茶山。沿途增加了很多村寨,越野车直接开进镇中心。

一条漂亮的大街,两侧装饰一新的商店、食馆。商店橱窗陈列着各种商品,街上人来人往。只有镇中心那棵硕大的榕树记述着往日的思念。

原来最大的建筑——粮库,已找不到踪影,小学校换成了中心小学。漂亮的校舍,西式的教学楼,标准化的操场。我走进学校打听,这里已没有知青。当年缺教师,乡里从农场借知青,我的同学,初中没毕业的李力借到这里就是最好的老师。如今的学校和内地没有区别,只是教室里挂着马、恩、列、斯、毛的挂像有些怀旧。

我们寻找当年的熟人大老张。一个传奇。

张云田,山东人,51年随陈谢大军来到这里。56年结识了大勐龙第一位女党员,美丽的玉金。57年结婚,59年转业,受组织委派,夫妻二人背着行囊走进这里。开始了他们在景糯坝的传奇。

他们夫妻不仅是景糯坝最早的党员干部,而且在这里代表政府工作。他们来时,这里是和平解放,原有的体制还在。只有征粮是政府行为。大老张是粮库主任。记得他有手枪,是这里的大干部。

我们在时,每到景糯坝总要到他家坐坐。都是北方人,见面很亲热。我曾在他家吃过饭,北方风味,很惬意。

来时,我已知大老张作古。关坪的北京知青刘国堂一直和他家有联系。可来了,总要看看他的老伴和孩子。

打听,街上的商家告诉我们,大佬张不在了。这几天他的老伴和儿子去了景洪,只有女儿在这里配电站工作。找到大老张的女儿,请到家里。簇新的西式楼房,三居室,一间40多平米的客厅。瓷砖地面,涂料墙壁,金边的吊灯,西式的沙发,卫生间有抽水马桶,电热淋浴器。堪比北京的商品房。想起当年,大老张的家不过高台上两间土坯瓦房,一间茅舍。家俱不过简陋的木柜、木床,一张小木桌、几把木椅。谈起往事,不胜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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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颈鹿” Av8.o Tv1/200 Iso320

大老张走了,可内地的人来了。我打听街上的商家,大些的商店几乎都是浙江人开的,这个当年地角天涯的坝子已和内地建立了紧密联系。

找到路边那棵酷似长颈鹿的榕树。依然矗立,只是当年的土路已铺上了柏油,附近建设了一座现代化的垃圾焚烧炉。

我不知这是不是保护区的特殊需要,但我知道城市垃圾焚烧,成本很高,很多小点的城市还没做到,但这昔日的密林古寨却已经配套。

景糯大变了,后天是傣历年(泼水节),到处张灯结彩。公交车站挤满穿着华丽,打扮入时的姑娘。

我知道,她们正在结队赶往景洪。到那里展示她们的美丽。这是一个热爱和平,追求美,以孔雀为图腾的民族。

小勐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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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林 山 区

4月13日  小勐养和景洪

“泼水节”是傣历新年的汉人称呼,与汉人的春节差不多。也要放四天假,也有每天不同的内容:(傣历)初一祭神,初二赶摆(赶庙会),初三探亲,初四驱鬼。我们所向往的“泼水节”,其实就是“驱鬼日”。其间还要放“高升”(傣式焰火),放“孔明灯”,漂河灯。有着一系列古老的传说,古老的传统。

我们在版纳时,正值“文革,凡是传统都在打到之列。不仅汉族没了春节、中秋、端午,傣族也没了“泼水节”。我在版纳三个年头,刘彬燕在云南八年,没过过泼水节。也许正因为此,现在的泼水节要加倍的偿付。

至今我都想不透,那个年月是传统就反,可反来反去究竟反掉了什么?旧传统培养的“臭知识分子”,解放后纷纷回国参加祖国建设;可一心培养的“社会主义新人”,40年后纷纷出国。半个世纪过去,还有多少人知道什么叫“中国”文化,什么叫中国?

傣历新年和汉族春节也有不同,时间有差异。“西双版纳”,傣语“十二个坝子”。试想过年,十二个坝子会有若干个“初一”,若干个“十五”,这边过完节,那边还在过,热闹了许多。

昨天是景洪的初一,晚上我们出席了州里的新年招待会,和老州长邵存信团聚,看了州文工团的演出。郭悦、袅袅玩到很晚。不等他们,一大早我和彬燕、小耿来到小勐养。

小勐养是我们曾经的总场场部,离八队50公里左右。是版纳的重镇,通向著名的“胡志明小道”的岔路口。当年这里是“抗美援越”的前哨,驻军多,出国部队来往车辆也多。出国部队北方人多,好打交道,我们出门碰到出国部队,总能搭一段顺风车。

那时的小勐养,有总场部,医院,邮局,学校,宣传队,中心商店,更主要有很多知青,我们经常到这里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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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勐养街景 Av6.3 Tv1/640 Iso320

当年从小勐养到景洪要翻一座山,开车得两个小时,如今高速路修通,也就20分钟行程。翻上山梁认真瞧:小勐养基本格局没变,凭着印象很快找到了总场场部。不同的是,场部已由两排平房换成了对面高台上的一座四层大楼。老场部的原址改建了一座漂亮的养老院。

放假,场部没人。找人打听,原来的老领导,老职工多已去世,尚在世的也基本到了昆明。只有医院的任大夫还在,也已退休,据说在景洪开了间私人诊所。沧海桑田,之交零落。

想象着,能知道知青的人都在养老院。走进去,一片靓丽的花园,一座凹形三层楼,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一个93岁的南下老干部告诉我:她一个月有1000多元的收入,交养老院450元,剩下的零花。这里老人,两人一间屋,有专人护理,生活尚可。他们对当年的北京知青还有印象,但多已耳聋眼花,很难深入交流。

小勐养坝区,依然是稻田,村寨,中心镇盖了很多新楼。371兵站和民族支队的营房尚存,多已坍塌。听老人讲,部队裁撤了多年,营房还没处理,有些已被百姓拆毁。完整保留的只有兵站门前的两棵大榕树。

放眼四周,山腰郁郁葱葱的原始雨林已被砍光,种出一层层橡胶林。坝区(盆地)原有的的橡胶林多已更新,当年的幼苗也已衰老。橡胶林老了,农场老了,农场职工也老了。就连我们这些当年稚气未脱的知青也步入了退休年龄。历史就是这样,总是以后一代人的发达幸福来见证前一代人的牺牲和付出。

旧地重游,听不完,看不够。跑得辛苦,找个温泉休息,尽快恢复。来到曼洒寨子温泉,一个很大的椭圆形水池,偏黄的水色,泉水滑腻温热,一股硫磺味,一层水雾。

温泉现代,水泥磁砖,不锈钢的扶手,不错的更衣室,但基本没有服务。走进去,没人搭理。好容易找到服务员,正在打牌。一人收了五元钱,其它随意。更衣室一股味,存衣柜残破,换下的衣服没处搁,抱到水边。

泳池中已有几个傣家青年,问问,都是本村的,戴着很粗的金项链,开着私家车。我们在时,景洪坝子里的水傣富有,但充其量不过是种田,跑马帮,没有什么大宗收入。

现在不同了,他们学会了种橡胶、茶叶、热带水果。这两年,热带经济作物收购价高,村民收入成倍增长。我问了一个青年,他告诉我:现在实行承包制,他们家6口人,有10亩水田,60亩胶林,还有茶园。我给他算了一笔账:仅胶林一项。一棵成熟的胶树,每年出生胶在10~15公斤,以一吨生胶2万元收购价,每棵树收入也在200元以上。一亩地大约有30~40棵树,以低限计算:200元×30棵×60亩=36万。扣去管理成本,20万的收入总会有。况且还有水稻、水果、茶叶,难怪他们泡温泉开着私家车带着女朋友。

当然这只是我接触到的状况,是不是傣家人都已富有,都有这样的生活,很难说。

小勐养总场部 Av6.3 Tv1/640 Iso320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温泉,更像是一个露天泳场,椭圆形,约一个标准泳池大小。水很好,偏黄的水色,温热滑腻有很重的硫磺味。泳池设备也还现代,水泥磁砖砌成,但服务很差,基本没人搭理。好容易找到人,服务员正在打牌,只收了一人五元钱,其它随意。更衣室一股味,换下的衣服没人保管,自己抱到水边。

泳池中已有几个傣家青年,开着私家车,一问都是本地青年,这里的傣族真是富了。我们在时,景洪坝子里的水傣在傣族中也最富有,但充其量不过是种田,并没有什么其它收入。现在大不同了,他们向农场学习,种橡胶、水果、茶叶。这两年,热带经济作物收购价提高,村民收入成倍增长。我问了一个青年,他告诉我:现在实行承包制,他们一家6口,有10亩水田,60亩胶林,还有茶园。我给他算了一笔账:仅胶林一项。一棵成熟的胶树,每年出生胶在10~15公斤,以一吨生胶2万元收购价,每棵树收入也在200元以上。一亩地大约有30~40棵树,以低限计算:200元×30棵×60亩=36万。扣去管理成本,20万的收入总会有。况且还有水稻、水果、茶叶,难怪他们可以开着私家车带着女朋友泡温泉。当然这只是个简单的抽样,是不是傣家人都有这么多的土地和山林?获取土地和山林的依据是否公平?这些都无从考察,但只从这些孩子的说法看,这里已经普遍富裕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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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州长合影 Av6.3 Tv1/640  Iso320

我访问了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四川西昌人,到这里打工十几年。她一家四口,她和丈夫在版纳打工,儿子在广东打工,一个女儿在成都读大学,三人供养着一个大学生。

她是傣族人的雇工,就住在傣族人家里,除了割胶也做点农活和家务,今天就是帮主人看孩子。每月收入在1000元左右,我感觉,像是“解放前”的长工。她觉得这里很好,气候好,风光美,主人也好,最主要有钱挣,她不想回西昌。她说这里外地打工的很多,四川人为首。

我惊愕。过去都是傣家人到内地学习、工作,而且机会难得。改革开放才30年,情况竟然颠倒。一个土地承包制,把这里最大的自然资源——土地还给了百姓,发生了如此的变化。这里的自然资源比内地大多数地方要好得多。正因为此,随着对自然资源占有的差异,社会在分化,出现了主人与打工者。如今向这里移民已成了趋势,难怪我这次回来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多。

30年前那场震惊一时的“大返城”,版纳近十万知青回流。留下了大片的胶山、茶园,成全了后人的富有。如果那时能有好的体制,好的政策,能有承包制和创业自由,又何用返城?何愁边疆不富有!

傍晚,我们来到“金豪水傣楼”。正逢泼水节,旅游人多,两座傣楼、60张桌子,满满当当,热热闹闹。这里只包餐,最便宜250元一桌。

我在版纳生活了两年,从没听说过傣餐的名头。40年归来才明白,傣餐主要是烧烤:烤羊、烤猪、烤鱼,还有很多说不清的笋干、香菇、野味、香料。聚餐伴着歌唱、舞蹈。过去只听说泰国有最好的餐饮和服务,被称为旅游者的天堂,没承想在这里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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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洒的民居 Av3.2 Tv1/125 Iso320

曼洒寨还保留着水傣的传统。夕阳西下,金红的天幕衬着剪影一样的毛竹,傣家人在沐浴。姑娘、媳妇、老奶,各洗各的,我行我素。也许是因为游客多,围了一圈栅栏。但栅栏很低,并不刻意防堵,爱清洁本是水傣的传统,不需要藏藏躲躲。

晚上来到澜沧江边,这里在举行传统的傣历年活动,放“高升”,点“孔明灯”, 漂“河灯”,人群熙攘,一片欢腾。

“高升”有些类似汉家的焰火,成排的铁铳装满火药,点燃后,火花升起,前赴后继,声震长空。虽然没有现代焰火放得高,但排列在一起,一堵火墙,好大的声势。

“孔明灯”源于1700年前,诸葛孔明南征时的军事仪式。简单说:做个大大的纸球,底部剪开,装在支架上,支架放上燃料点燃,随着纸球内温度升高,纸球膨胀,升上天空,其实就是最原始的热气球。

漂河灯,事如其名,荷花灯点上蜡烛,放入江中。澜沧江流的急,河灯排着队在夜幕深处奔腾。

郭悦买了一盏“孔明灯”,很大,一米的直径。点燃,逐渐膨胀,轻轻向上晃动,双手举过头顶,一阵清风,随着万千灯火飘飘荡荡的升空。从地到天,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不断补充着夜幕,飘出一条长长的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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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升”Av2.8 Tv1/10 Iso1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