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也许是闹了一夜,7点半了,花土沟仍是一派沉寂。奇特的是,在这年降水量不足50毫米的干旱地区,夜里居然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温度降到了7度。服务生说,这里“四季皆是春,一雨便成冬。”
加油,怪了,油田的油价不仅没低,反而高了,93号油一公升达到7.34元,在刚刚涨价0.14元的基础上又涨了0.12元。

(阿尔金山)
前行,不远就是新疆。两省交界,路况很差,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时速降到了30公里。11点到伊吞布拉克,这里有一座石棉矿,一座旅店,有限的几栋沙土屋,一个荒凉的小镇,但很重要,有边检站,从这里向西就是新疆。
边检站全称边防检查站,其实从这里到国境还有近千公里。细看,验车口停着两列车队。一列是小型车,队列很短,一列是大型货车,队列很长。
边检并不意外,我们早有心理准备。来时就有朋友警告,南疆不太平,疆独分子活跃,前一个多月还发生过暴力抗法事件,据说对来往新疆的人员检查很严。特别对于老信的台胞身份,能不能进疆并不知道,以致我们是做好了万一不能进疆从这里走柴达木到格尔木一带旅游的准备。
真经过边检站其实很轻松,两个全副武装的武警,看上去很年轻,透着和气,察看了身份证,对于老信的台胞证也没提任何问题。听说我们来旅游表示欢迎,告诉我们,南疆很太平,旅游没什么值得担心。
可以看出,边检站主要不是针对来往的游客,更多是针对跑长途的大型货车。防止走私才是设立边检站的目的。
新疆的地貌,三山(昆仑山、阿尔泰山、天山)围着两盆地(塔里木盆地、准格尔盆地)。高山雪水浇灌,是典型的内陆绿洲经济。准格尔盆地南部边缘是西域古丝绸之路的北线,多是沙漠戈壁,八年前我曾经走过那里。今次是走西域古丝绸之路南线,穿行塔里木盆地边缘,那里有千古流传的罗布泊。

(干枯的塔里木古河道)
我查过资料,罗布泊古称“幼泽”,又名“蒲昌海”“罗布淖尔”,据说秦汉时期有十几条冰山河流注入,20000平方公里,烟水迷蒙,绿洲延续,分布着众多的西域小国,是个十分富裕的地区。
直到上世纪30年代那里还曾有3100平方公里的水面,仅次于青海湖。我的小学老师告诉我,那里绿波荡漾,水雾凄迷,汇聚着各种水鸟,大西北的膏腴之地。
也许是天候变化,也许是地理延革,更多的可能是屯垦人的努力,总之上世纪70年代这里干枯了最后的湖泊。从此大漠扬尘,成了生命的禁区。罗布泊只剩下一个称号,取之而代的是塔克拉玛干沙漠。
其实放开眼界,岂止是内陆的罗布泊。华北的海河曾是九大水系汇聚,也曾有一个怅怅洋洋的白洋淀,民国时期还是一条经常泛滥的害河,60年过去,认真看看,九大水系有长年径流的还剩下什么?
1949年以来,与天斗,与地斗,改天换地,修了5万多座水库,耗尽民力。结果呢?不仅海河,黄河、淮河流域水系也被破坏,河流枯干,徒增加了无数几近干枯的水库。于是有了引滦济津,引黄济青,终于有了南水北调。如今长江也筑起了大坝,云蒸雾霭,湿气靡靡的洞庭湖、鄱阳湖也出现了枯水危机。
前行,阿尔金山在甘肃、青海、新疆交界处打了一个折,围出了一片遍地盐碱的荒滩,有小型的沼泽。一路细雨蒙蒙,地表一层薄雾,遍地的骆驼刺,光亮亮的公路直指远山,泥点糊满了吉普车。
12点10分走进山谷,二翻阿尔金山。
漂亮!
高耸的山峰,沉降的峡谷,黑黝险峻的山体,路边一条混黄的小河。公路在峰峦间隙盘旋。上到3600米的岈口,迎面一座金字塔形的高峰,山顶有积雪,两侧峰峦排垯,参差错落。不同的是山体猩红,或如高墙,或如流波,大大小小的崖壁,猩红的底色,黑色的纹理,被翠绿的骆驼刺勾描切割,竟如天成的壁画。
(从这里走进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基地)
13点30到罗布泊一号桥,这里有标牌,前行220公里到罗布泊腹地,那里有1964年第一次原子弹试验基地。
老信来大陆买的往返票,有时间要求,来时就计算好,放弃进入原子弹爆炸故地。2点走进米兰,海拔降到900米,气温升到了25度。
记阿尔金山
一湾灰绿绕碧川,川上赤壁万千悬。
凭空生出冰雪岭,神工挥墨洒人间。
(二)
翻过阿尔金山,走进历史上的罗布泊。
2000年前,据说这里有36国之多。千百年的风吹沙侵尚留有遗迹的已不多。最著名的有楼兰古城、高昌古城、交河古城等,眼前的米兰古城遗址据考证就是古楼兰国首府伊循城故地。
史记这里地处罗布泊和阿尔金山交汇处,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2000年前就有良好的灌溉系统,曾经商贾如云、人口繁密、佛寺林立,南北朝时期郦道元的水经注就有记载。
我们到来,已没有了昔日的繁盛,好在米兰河尚在流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36团驻扎这里,一片不大的绿洲。
路口有栏杆,一个看路的老人告诉我们,米兰遗迹一片沙漠,曾有游人进去陷入沙地,目前已杜绝参观。
不甘心,沿着绿洲边缘寻找。怪了,这里的住户大多是近年移居的河南人、四川人,并不知道近在咫尺的米兰遗迹。我们在枣林、棉田中寻找,总算找到一处土墙废墟。旁边一处院落,种满半米高的小枣树。看不见人,大门却敞着。走进去,主人不在,大声招呼,后院走出两个女孩,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八九岁,诧异的看着我们。
问路,姑娘告知,旁边废墟有条土路可以进入米兰遗址,可有一道铁门挡着,上面一把铁锁。再问,小女孩告知,她妈妈就是县文物局委托的看护人,要参观请去60公里外的县文物局开介绍信。
傻了!反复要求,小姑娘说可以打电话问她妈妈。
老许精明,三年前来过,见过她的母亲。电话联系,甜言蜜语,一通套磁,说好只在周边看看,居然说通了,小女孩开锁放行。
这是真正的沙漠,铁门内没有一丝绿意。没路,只见沙梁上一道坑坑洼洼的车辙。沿着沙梁前行,总算接近了一处遗迹。

没有古城,只见遍地黄沙,几堵残破的土丘,可见芦苇和黄土夯压得痕迹。许天宁说,两年前这里还能勉强看出房屋的山墙,坍塌的城垛,如今已很难看出城的模样。虽然门口立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招牌,可实在没什么好保护的。满目所见,戈壁、沙丘、土台、土柱,只有太阳肆虐,风声呼啸,好凄凉的景色。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依循古城?我们疑惑。
走进荒丘,偶然可见土墙下干枯脆裂的胡杨,千百年的风侵沙剥,流沙已把遗址淹没。很难想象,这里曾有一座规模宏大,集市寺院林立,商贾云集的楼兰古国。
没得可看,拍了几张照片回程,大麻烦来了。

(古堡遗迹)
我们接近遗址,车停在一道沙梁的底部,沙梁上结着一层硬壳。也许是停放了40分钟,越野车的重量把硬壳压出了几道裂纹,车在沉陷。老许发现了问题,可并没引起我们的警惕,还是上了车。小心的启动,几声轰鸣,车轮旋转,可车没动,只觉车身下沉,马上下车。
原来车轮的转动,几下就彻底破坏了硬壳,流沙从硬壳下冒出,轮子陷入流沙。
下车,减少份量,只留下一人驾车。锁住四轮驱动,再启动,黄沙飞腾,满目烟尘,车晃了几下,依然没动,车轮陷得更深,坏了!我们遇到了流沙层。
走时就有朋友警告,进罗布泊最危险的就是流沙。也听说过车陷流沙,车毁人亡的故事。也因此作了准备,开着专门进口的美国切诺基大吉普,八缸,4700CC排量,四轮驱动,想象着不会有问题,可我们还是错了。
作最后的努力,把车上所有的辎重卸下。用救援铲挖开沙土,用车里的衬垫包裹着从近旁找来的胡杨枝,一同塞入轮下,再由分量最轻的丁大夫驾车。我和老许、老信三个男人,在两侧用力往上抬车。
做好准备,一声号令。瞬间,吉普车怒吼,四轮快速转动,黄沙、胡杨枝被车轮卷出,狠狠地抽在脸上。屏住呼吸,拼命的推车,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没戏,车连晃动都不晃动,四个轱辘只是空转,黄沙已经没过车轮。
干粉一样的黄沙,卷着天,裹着地,我们三个男人就像从沙堆里爬出来,满身黄尘,只剩下眼睛两个黑洞。
坐在黄沙上喘息,细看,其实有两个轮子已经不转。这辆车电脑控制,可以根据车轮对地面的压力自动分配动力。事实上,底盘已经触地,车轮已经不起作用。知道,自救不可能了,唯一的希望,寻找外援。
打电话,居然没信号,其实这里离刚才走进的铁门不过四公里。彻底绝望,只剩下一条路——走回去寻找帮助。
老信和丁大夫看车,我和许天宁走上大漠。
已经5点,太阳偏西,可强度一点没减,汗都晒干了。好在车上有瓶装水,一边喝水,一边跋涉。两个土人,脸上被汗冲出一道道泥沟。太阳在下火,刺得人睁不开眼。越走越沉重,汗和着泥流进嘴中,一股酸涩。许天宁愤愤地说:“还想着花一万块钱穿越罗布泊,给我一万块钱请我都不去。”互相看看,笑了,真是从没有过的狼狈。
踉踉跄跄,总算看到了那座土院。站在院里大喊,小姑娘出来,吓了一跳。好在小姑娘见过世面,告诉我们,以前也有同样的事发生。给妈妈打电话,“两个叔叔都成土猴子了。”妈妈告诉我们,这里有沙漠救援,想象救援怎么也得几千元,这里人厚道,电话联系结果,还真有公道价格,250元出险。
小姑娘邀请我们进屋歇息,可如此狼狈,怎能走进屋里?小姑娘聪明,拿出一个西瓜,我们蹲在院里狼吞虎咽。
聊天。小姑娘是三门峡人,当地人多地少,不好生活。取消了人民公社,管制松了,很多人跑到了新疆。受他们影响,十年前和爸爸、妈妈、妹妹一同来到这里。这里地多,好生活,留了下来。她告诉我,她今年高考,报考伊犁师范,妈妈想让她进城,当老师,吃公家饭。她的理想是将来到伊犁教书,全家都搬到伊犁,伊犁是新疆最好的地方。目前正在家等通知。
36团除了一批老农垦大都是近十几年迁来的河南人,四川人,都是汉人,周边也有不少维族村落。她上高中在库尔勒市,那里是农二师师部,学校也有维族孩子,关系都不错,没有多少矛盾。她们来得早,地也分得多,四口人50亩地,这几年迁来的人更多了,他们把地租出去,收入还不错。这里过去种棉花收入高,前几年棉花掉价,不行了,改种哈密瓜。可哈密瓜不好保存、运输,这几年又改种大枣。若羌光照强烈,昼夜温差大,大多是沙土地,适宜大枣生长。这里,一级大枣收购价50元一斤,二级也在30元以上。大枣好种,种下枣苗,两年嫁接,三年就可收获,兵团有专门的技术员推广辅导。种得好的一亩地可上千斤,一般人家有个十几亩地,一年就有三五十万收入。大枣好保管,运出去就是抢手货。今年大枣杨花时收购的人就来了,按亩给订金,如今连我们这些种枣的人都吃不上枣,全运内地去了。
她们刚来时很苦,自己开荒,很多人熬不下去,又回了河南,熬过来的就好了。我们问起当地的治安,她说挺好的,团里有武装连。36团附近有维族村落,也在学习种大枣,浇灌用水都是从兵团的渠里引,维族和汉族关系不错,生活也好,不像喀什,没有恐怖活动,她希望留下来,这里再差也比河南强。
谈话间救援车还真来了,一辆大型宽胎拖拉机,一个四川眉县张姓的小伙子。小伙子厚道并不多言,只问了陷车的位置。正要启动,小伙的媳妇来了,拦在车前,一再声明,要先交钱。这下还真为难了,我们匆匆走出沙漠,并没穿外衣,没钱。一再声明钱在车上,也许是看我们是两个老头,而且如此的狼狈,不像骗人,千叮咛万嘱咐她的老公,到地方先收钱再拖车,隐隐感觉似乎有前人行骗。

(沙漠救援)
很快来到陷车地,老信和丁大夫正在打蔫。
到底是专门干这个的,拴上钢丝绳,没几下车拖出了沙窝,谢天谢地,总算脱险。回程小张告诉我们,你们没经验,走错了路,向东有一条老路,翻过两公里外的那道沙梁,还有很多遗迹。
难怪我们疑惑,陷车地只是依循古城边缘,我们看到的只是毛皮。
有了车就有了底气,尽管老信犹豫,我还是决定开过去,万里之行岂能失之于跬步?况且是千年遗失的依循古城!


(古城遗迹)
前行,车上沙梁,一片豁然,好大的气势:眼前几平方公里的戈壁,土台、土墙、土柱、坍塌的建筑隔离分立,沙海中孤单单十几座孤岛,最东面一道逶迤延绵的损毁城墙,伊循古城凄迷。
步行走近遗迹。也确实只是遗迹,每处“孤岛”都不大,不过残墙土丘,矗立戈壁。每处遗迹都孤单,与相近的遗址相隔近百米。最吸引人的是一处孤零零的土台,上面一座圆柱形中空的土屋,保存得很好,也许是佛寺的痕迹。所有残存的建筑都已很难看出以前的功用,不知著名的“右翼天使壁画”出土在哪里?
眼下,夕阳西下,残红泄地,静悄悄的大漠猩红空寂。只有一波波沙痕,一处处孤岛,拉着长长的阴影,我们像走在月球上。
能想象吗?这里曾经水天一色,碧波千里;曾经战旗猎猎,堡垒林立;曾经驼铃叮当,商旅不绝;曾经是横穿塔克拉玛干(死亡之海)沙漠的始发地。
俱往矣,大汉的雄风,盛唐的奢靡,西域的千娇百媚只剩下这万里空寂。
米兰感怀
沙尘如波,断台如继,夕阳浅照残垣密。无边荒野走沙丘,一线绿痕天边续。
流沙沉车,黄尘沐浴,唤起乡民齐努力。一声欢呼起沙窝,欢声笑语满戈壁。

(米兰军墾36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