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敦煌 7月23日

(高台)

(一)

夜宿高台县,清晨独步街头。

高台这曾经的战场,除了西路军纪念馆,已看不到争战的痕迹。到处是鲜花草坪,洁净的马路,新建的楼房。走进“月牙泉”公园,这里是3A级景区,一座湖泊,满眼绿荫,小桥凉亭,芦花摇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平缓的音乐回响。

早市已经开放,人头攒动。我问了问价,这里的土豆1.5元/斤,西红柿1.5元/斤,黄瓜0.5元/斤,葱头0.7元/斤,茄子1.5元/斤,不仅价格比北京的早市便宜近一倍,而且新鲜脆嫩,真正的戈壁绿洲。

10点,告别高台向北重上高速路。

还是两山一川,还是戈壁荒滩,还是蓝天白云,还是点点绿洲。这里是贯通西域的咽喉,向北是蒙古高原,那里曾有着剽悍的匈奴骑兵;向西是青藏高原,那里是土番人的势力。升平时,这里商贾云集,战乱时,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汉唐时期,中央强盛,这里就成了西征、北讨的根据地。

11点半穿过酒泉,这里因汉代名将霍去病命名。当年,霍去病以马背上的闪电战术征讨匈奴,曾从这里孤军远征狼居胥山(今乌兰巴托),抄了匈奴人的老巢。汉武帝赐酒褒奖,将军把酒倒入泉水,犒赏三军,酒泉得名,大汉声势如日中天。

如今,酒泉有了卫星发射基地。2009年我到离这里不远的额济纳旗拍大漠胡杨,曾走进卫星发射基地:一片戈壁,四围沼泽,胡杨金红,芦花飘白,一座现代化的科技城,酒泉又有了新的名气。

酒泉不逗留,一脚油到了嘉峪关。

嘉峪关是汉长城的起点,历史上通西域的最后一道雄关。

如今的嘉峪关已失去国防意义,成长出一片崭新的城区。宽阔的街道,绿树花坛,漂亮的太阳能街灯,无数的高楼。曾经矩敌的古堡要塞早已腾空,重修复原,成了旅游景区。仿古的街道,仿古的商肆,仿古的高墙,仿古的建筑,只有人是新的,熙熙攘攘。没了古意也就没了意趣,况且我们也曾经拜访过。只有来自台湾的老信是初来乍到,一个人走进古城,我们在茶馆内休憩。

再前行,直奔敦煌。

(敦煌市区)

敦煌名气大,源自清末莫高窟藏经洞出土的文物。那是一批不得了的文物,仅古籍就有五万多卷,一时轰动。后来张大千、常书鸿在这里临摹,把敦煌壁画推向世界,以致有了敦煌学。解放后在原民国政府的基础上,成立了敦煌研究院,敦煌作为东方文化的瑰宝,走向世界。

敦煌还是古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汉唐时期通西域,从这里分叉。向北走星星峡、穿吐鲁番直抵乌鲁木齐,是丝绸之路的北路,向南翻阿尔金山,穿柴达木,罗布波可直抵喀什,是古丝绸之路的南路。两条路在喀什汇聚,向西翻喀喇昆仑山口进入中亚。

我曾两次从北路进疆,这次计划走南路,敦煌就成为必经之地。

(二)

敦煌不仅有莫高窟、鸣沙山,还有个“牛庄”,那里住着我的朋友牛玉生,敦煌研究院的画家。我曾三次到敦煌,都是承蒙老牛照顾。

老牛平民画工出身,玉门人,来到莫高窟找到了自己的追求。从此孤灯苦寒浸润在佛的世界,曾在榆林窟临摹三年壁画,有了很深的造诣,又被研究院送到中央美院深造。老牛有了名气,近十几年,收了很多学生,不乏万里求师的“老外”。

改革开放,佛教要弘扬,文革中捣毁的佛寺修复,老牛派上了用场。可佛教动辄就是上百平方米的壁画,岂是一人可以承担?老牛组织了“队伍”,全国奔忙。老牛有收获,不仅在西北,而且在全国各地,包括北京都留下了他的墨迹。可老牛也有惆怅,一些大型壁画,四五十人,半年一年的奔忙,可画好了,寺院却付不出钱,老牛无奈,可又不能亏待朋友,只好自己垫付,老牛很拮据。

(老牛和他的学生)

老牛好交往,很有些西北汉子的义气。为接待朋友,弘扬佛教艺术,盖了牛庄。一亩多的院落,近百平方米的画室,鱼池睡莲清幽,锦鲤游弋,牛庄成了敦煌人文荟萃的地方。不仅在敦煌,就是在北京业内也有很大的名头。

我们的到来,老牛正在等候。一番寒暄,高台茶座,两杯热酒下肚,拉开了话匣。

老朋友见面自是无话不说,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四个来自深圳美院的研究生——老牛的弟子。这是四个80后,来自深圳,可以看出见多识广,很有些艺术灵性。遗憾,对中国历史,特别现代史非常模糊。不仅对1989年那场举世闻名“风波”从未听说,就是对文革也非常糊涂。也许是受近年“唱红打黑”,左倾回潮的影响,对文革有一种莫名的向往,认为文革是一场失败的民主追求,我惊怵!

我想到网上对这代大学生高学历低智商的评价。智商低吗?不然,他们只是对那段历史没有真实的感受。

近30年对文革、四清、反右、工商业改造乃至土改的历史拒绝反思,刻意回避,加上大学政治课“伟、光、正”的教育,孩子们不了解自己国家的历史。他们看到的现实是:30年的对外开放,经济发展,生活奢靡,官场腐败,两极分化,主流价值混乱,社会动荡。 他们对前途有一种模糊的担忧。他们渴望稳定,渴望平等,渴望自尊,渴望出路,而无知和无力酿出的只能是“民粹”的苦酒。

孩子们不了解历史,原因于上一代人很少向他们深入的讲述。

何以?不堪回首,不屑回首,不能回首,因为环境的压迫。

这是几代人的诉求,是自戊戌变法以来启蒙和救亡追求的反思。那些曾经的历史运动,波及到每一个人,清算历史首先面临着统治者的忏悔,面临着每个人的忏悔,而在中国自我忏悔该有多难?

前不久,文革初期红卫兵领袖陈小鲁、宋彬彬在网上发文忏悔,不仅没得到舆论的谅解和支持,反而遭到攻击和咀咒。为什么?因为那些“罪恶”,每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参与。

一个没有能力正视自己历史的民族,一个不肯忏悔的民族,又怎能还历史以真相,给历史的伤痕以弥合,给个人以解脱。

我担忧,背着如此沉重的包袱,中华民族又到了历史考验的关头。

(老牛作品)

 

敦煌休整 7月24日

(敦煌街头)

莫高窟熟悉,况且管理严格,还是那几个曾经参观过的洞窟。老信由老牛陪同去了莫高窟,我们漫步街头。

上次来是五年前,敦煌有了很大变化。不仅街道增加了很多雕塑,而且沿街竖立石碑,展示着古人歌颂敦煌的诗作,商业、服务业也更发达,人气旺了,敦煌红红火火。

敦煌研究院,是一个和敦煌市平级的机构。有自己的展览馆,但角度大都是文史研究,不完全适于旅游。近十几年旅游经济长足发展,去年,敦煌在原有展馆的基础上重建了自己的博物馆。

(博物馆展品)

好漂亮的建筑。仿汉的建筑,花岗岩的外墙,广场张骞策马挥鞭的雕塑。

走进展馆,布展非常讲究,不仅文物按历史次序井然陈列,而且展品有石、陶、瓷、木器、汉简、经书、丝绸、珠玉、古币、拓片、书画非常丰富,难得有两个仿制的莫高窟洞窟。展览采用了现代多媒体技术,声光色一流,难怪被称为高科技加历史的文化宝库。

敦煌因佛而生,因佛而兴,因佛而盛,如今又引入了高科技,可谓满眼皆佛,真正的佛都。可细想想,佛在这里是否得到了应有的照顾?

敦煌大街到处在卖佛,佛雕、佛刻、佛绣、佛画,几乎无处无佛,可那是艺术品,是钱,各有各的标价。

佛经有十万部之说,可经再多也无非是要求世人明是非,辨善恶,丰富精神,俭朴生活,积德行善。至于佛经里佛陀修行、修身、修性、舍身救命,普度众生的追求只是佛教徒的榜样。后人添加的六道轮回,十八层地狱的说教,也不过警告世人不得作恶。

佛教传入中国是西汉后期的事,那时大汉武帝早已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佛来晚了,直到南北朝才有了一席之地,唐代才形成儒、释、道三足鼎立的局面,但占据主导的是儒。

儒家是入世的哲学,没有彼岸,没有来世,“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尽管佛教的传入对中国后来的心性学说有很大的启迪和贡献,但那是学理,并不为多数百姓接受。因而佛教到了中国,远没有成为人们的精神信仰和生命寄托。佛的教诲也远没有成为百姓日常恪守的道德原则。和西方基督教比起来,佛教更像是学说而不是宗教。中国人拜佛,也大多不过功利的祈求。

不过从这里展出的佛教壁画可以看出,南北朝时期,佛是有很高的地位的。这里有两幅鸠摩罗什讲经的壁画:一幅鸠摩罗什居中高坐,西域诸王长跪两侧倾听。另一幅,国王让鸠摩罗什踩着自己的后背升座。可见佛的地位远远高于世俗。看来,佛的地位降落是传入中原以后的事。

佛教在中国几起几落,一直受着世俗文化的影响。特别近代,除了藏传佛教地区和新疆穆斯林地区,无神论占据主导地位。近几十年发展是硬道理,佛更沉沦为挣钱的工具。

(展品)

经济发展是否就是社会存在的目的?攫取金钱是否就是人生价值的意义?人应不应该有信仰?仅靠物质能否达成善的提升和美的体验?陷入这滚滚红尘,无边的诱惑,国人如何自拔?佛是否还有现实的意义?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记,旧“牛庄”已经不能满足老牛的抱负,他筹资买下了一座占地六亩的学校,改建为新牛庄。他建了一座酒窖,作为汇聚朋友的场所。四排旧教室改为画室、展馆,陈列他和学生的作品,另辟一处盖几间接待朋友的馆舍。他告诉我明年再来就住在这里,喝酒聊天,不亦乐乎。

好大的气魄,老牛憧憬着敦煌的沙龙,憧憬着敦煌文化的复兴。他计划把海内外关心敦煌的艺术家,学者都请来敦煌,共同研究,共同切磋,在网上联合起来,组成沙龙,为敦煌的复兴尽力。我看到中国新一代的艺术家在开拓新的艺术天地。谁能说由常书鸿枯灯独守,兴旺发达的敦煌学,不会在新一代艺术家手里发扬光大?

 

 

穿越柴达木 7月25日

(一)

(柴达木戈壁)

(一)

离开敦煌向西,就离开了汉文化的属地。再前行是青海柴达木盆地,那里是汉族、藏族和穆斯林的混居区,再向西进入新疆,走进中华伊斯兰文化的腹地。

告别老牛,一早出发,前行对我将是一片陌生的大地。

行前在地图上寻觅,敦煌到青海花土沟500公里,一天的行程。其间要翻越阿尔金山,穿行柴达木盆地。

走出敦煌三公里路旁一片阔大的太阳能发电基地,大标语广告“激情阿克塞,热情哈萨克”,就此走入无边的戈壁。

敦煌有座三危山,黑瘦枯干,峭拔狰狞,无一丝绿意,以为奇观。其实不过隔断甘肃、青海的阿尔金山的延续。沿着这黑色的屏障攀行,10点上到当金山口。这里海拔3658米,被称为青海的北大门。

站上山口,眼前久已疏阔的柴达木盆地。

平坦开阔,大地上了一个台阶。右侧,远山朦胧,乌乌涯涯,一绺雪顶,左侧,沙尘浮动,天光暗影,无边无际的戈壁。眼前的丘陵蜿蜒十数公里的一片发电风车。当中,一条笔直的大路。

柴达木曾有我孩童时期的畅想。还在上小学,老师告诉我,大西北有个柴达木,那里埋藏着无数的宝藏,是中国的化工基地。印象最深的是那里有很大的盐湖,有一条用盐铺出的公路,被称为万丈盐桥。想象中长天大湖,现代化的工厂。

1966年11月,大串联我从这里经过,颠簸的土路,黢黑的戈壁,无处不在的扬尘,把人装裹得像个土猴。从西宁到格尔木800公里,走了整整三天。途经荒凉沉寂的茶卡盐池,看到人们顶着太阳光脚赤膊的在盐池里手工操作。同行的司机师傅告诉我,那是些劳改的坏人,惊诧,因而也印象深刻。

2007年自驾又从那里走过,格尔木——曾经兵营一样的小镇有了现代化城市的规模。柴达木有了柏油公路,盐池有了现代化工厂,只是戈壁依旧。

如今我又来了,是从当金山口走入。还是那片大戈壁,铁三局的队伍正在筑路,为这凄冷的戈壁曾加了一丝暖意。

11点半,起风了。远山黑云压顶,障上了一层厚重的紫幕,戈壁沙尘悬浮,迷蒙中一条孤零零的公路。

戈壁行车记

远山障紫幕,黑云尘沙浮,石滩深似海,公路若有无。

 

(二)

在沙尘中摸索,远远的朦胧中一线光亮,走近,路口有标牌——“苏干湖”。

标牌介绍,苏干湖海拔2700米,119平方公里,甘肃省最大的湖泊。

好大的一片水面,陷在沙尘中,一片灰蓝。有栈桥伸入湖心,几条游船寂寞。远眺,山影虚迷,芦草萋萋,无边无际。

想象,如果不是这沙尘遮蔽:白云蓝天,如茵绿草,百鸟飞翔,碧波无际、、、、、、。

(苏干湖)

这里有几顶蒙古包,主人告之,这里已被承包,正准备开发旅游,眼下只是筹备,吃饭要到60公里外的冷湖。

前行40公里有武警检查站,从此进入青海,战士告知,这里很安全。

奇怪的是,离检查站不远有一座死城,一片庞大荒弃的村镇。

冷湖,呼通诺尔湖(维语,冰冷的湖)灰蒙蒙,冷萋萋,看不到绿色。被戈壁围困,也确实凄冷。

这里民国时期还是无人区,1954年发现石油,1959年,青海石油管理局迁至冷湖,从此有了人烟。自那以后,除了石油,还产芒硝、氯化钾、氯化锂和食盐,成为中国的重要矿区。1992年设县级行政区,人口2万。

怪!不知是否因为地下有宝藏才导致地质环境的荒寂?

你看,山清水秀人文荟萃,社会发达地区,往往缺乏丰富的地下宝藏。而像中东的沙漠,俄罗斯的北极(摩尔曼斯克),乃至眼下的冷湖,人烟稀少却地下矿产丰富。

走进冷湖镇,有限的商业设施,不多的民居。也许是因为沙尘,街上行人很少,看不到百姓。驱车观察,最大的单位竟然是监狱,办了一个有些规模的选矿厂。

到路边小面馆打尖,老板告知,刚才遇到的鬼城废墟是上世纪60年代的石油基地。当时那里有上万的石油工人,很是红火。90年代,那里的石油告罄,近百公里的花土沟发现了大油田,油城迁徙,留下了那片废墟。

(废墟)

吃饭间走进8个小伙,满身灰尘,一副石油工人的派头。问讯,原来是中石油西部勘探局的,大多是陕北人,近几年来到这里。年轻,有活力,很为自己的石油身份自豪。用他们的话说,这里苦,我们不怕,能挣大钱,过几年回家就能盖房娶媳妇。席间,老许哼起了《石油工人之歌》,他们很高兴,大部分人会唱,“……天不怕,地不怕,风雪雷电任随它,我为祖国献石油,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我的家。”

看着这些年轻的笑脸,我有着一种莫名的感动。久违了,这60年代的激情!

(三)

中午14点半走出冷湖镇,前方不远就是花土沟。平坦的戈壁换成了猩红起伏的山丘。

花土沟得名不知是否因为这里的雅丹地貌,这里已是当年罗布泊覆盖的地区。如今,水泽干枯,风沙横行,剥走了一层层松软的表土,大地化出一道道沟壑,留下了无数猩红的矗立。土丘相连,组成一道道红黄间隔的色带,有些顶部盐碱包裹,奇特的白头,无边的苍凉寂寞。

拐上去新疆的路口,沿途可见断断续续的采油树,我们已走进油田。15点半难得天阴了,居然下了几滴小雨,给这多彩的土丘,扬灰的公路增加了一点润色。

17点半爬上一处高坡,进入花土沟。海拔3300米,气温15度。从这里看出去:左侧开阔的盐碱滩,尽头一脉高山,隐隐有积雪。那是祈漫塔格山,昆仑山的支脉。翻过去,那边是世界第三级——青藏高原。山前一池湖水,尕斯库勒盐湖,湖水富含钠、镁、锂、铯等金属离子,夕阳下虚虚幻幻,五光十色。

(油田)

 

右侧一道土梁,猩红伴着黑郁。密密麻麻的采油树。公路傍着输油管线伸延。

许天宁三年前来过花土沟,听他介绍,一条土塌塌的公路,有限的几座楼,没有像样的商业设施。想象中一片油田,一个指挥部,一个招待所。来了,还真大出意外。

不仅有油田指挥部,而且有乡镇政府,街心有职工文化馆,有公园绿树。漂亮的街道,繁华的商业区,现代的文体设施,新潮的居民楼。三条主街都有红绿灯,街道的名称也很有特色,油龙路、采油路、输油路。街上车多,不仅有出租汽车,私家车也不乏高档产品。短短三年,花土沟已不是个沟了,成了很有时代特色的小香港(当地人自称)。

入住茫州大酒店,外出参观,一个全新的小城。这里竟然有步行街,不仅商店云集,而且还有很现代的歌厅、发廊、舞厅、酒吧。走进一间盐浴SPA,花岗岩的地面,雕花的墙壁,有很时髦,很专业的姑娘服务。这里不忌讳,大刺刺的写着,销魂按摩、夫妻浴,价格从98元到688元不等。一个足疗40分钟收费188元,据说是西宁请的头牌姑娘。特别醒目的是,在那些高档饭店、洗浴中心附近,分布着一排排挂着红灯的小酒吧,小歌厅,一个高低档互补,颇具规模的红灯区。

饭店的服务生告诉我,油田富,石油工人有钱,这里美女多,大多是邻近的四川、陕西、甘肃的姑娘,石油工人和跑长途的司机,至少一半收入进了她们的荷包。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灯红酒绿有三、四万人口的小香港,20年前还是个不足千人的荒漠小镇。不仅没淡水,几乎是寸草不生。现在有了石油,从30公里外的阿拉尔把雪水用管线输入,花土沟有了生命。

(花土沟~小香港)

米兰古城的遗迹 7月26日

(一)

也许是闹了一夜,7点半了,花土沟仍是一派沉寂。奇特的是,在这年降水量不足50毫米的干旱地区,夜里居然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温度降到了7度。服务生说,这里“四季皆是春,一雨便成冬。”

加油,怪了,油田的油价不仅没低,反而高了,93号油一公升达到7.34元,在刚刚涨价0.14元的基础上又涨了0.12元。

(阿尔金山)

前行,不远就是新疆。两省交界,路况很差,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时速降到了30公里。11点到伊吞布拉克,这里有一座石棉矿,一座旅店,有限的几栋沙土屋,一个荒凉的小镇,但很重要,有边检站,从这里向西就是新疆。

边检站全称边防检查站,其实从这里到国境还有近千公里。细看,验车口停着两列车队。一列是小型车,队列很短,一列是大型货车,队列很长。

边检并不意外,我们早有心理准备。来时就有朋友警告,南疆不太平,疆独分子活跃,前一个多月还发生过暴力抗法事件,据说对来往新疆的人员检查很严。特别对于老信的台胞身份,能不能进疆并不知道,以致我们是做好了万一不能进疆从这里走柴达木到格尔木一带旅游的准备。

真经过边检站其实很轻松,两个全副武装的武警,看上去很年轻,透着和气,察看了身份证,对于老信的台胞证也没提任何问题。听说我们来旅游表示欢迎,告诉我们,南疆很太平,旅游没什么值得担心。

可以看出,边检站主要不是针对来往的游客,更多是针对跑长途的大型货车。防止走私才是设立边检站的目的。

新疆的地貌,三山(昆仑山、阿尔泰山、天山)围着两盆地(塔里木盆地、准格尔盆地)。高山雪水浇灌,是典型的内陆绿洲经济。准格尔盆地南部边缘是西域古丝绸之路的北线,多是沙漠戈壁,八年前我曾经走过那里。今次是走西域古丝绸之路南线,穿行塔里木盆地边缘,那里有千古流传的罗布泊。

(干枯的塔里木古河道)

我查过资料,罗布泊古称“幼泽”,又名“蒲昌海”“罗布淖尔”,据说秦汉时期有十几条冰山河流注入,20000平方公里,烟水迷蒙,绿洲延续,分布着众多的西域小国,是个十分富裕的地区。

直到上世纪30年代那里还曾有3100平方公里的水面,仅次于青海湖。我的小学老师告诉我,那里绿波荡漾,水雾凄迷,汇聚着各种水鸟,大西北的膏腴之地。

也许是天候变化,也许是地理延革,更多的可能是屯垦人的努力,总之上世纪70年代这里干枯了最后的湖泊。从此大漠扬尘,成了生命的禁区。罗布泊只剩下一个称号,取之而代的是塔克拉玛干沙漠。

其实放开眼界,岂止是内陆的罗布泊。华北的海河曾是九大水系汇聚,也曾有一个怅怅洋洋的白洋淀,民国时期还是一条经常泛滥的害河,60年过去,认真看看,九大水系有长年径流的还剩下什么?

1949年以来,与天斗,与地斗,改天换地,修了5万多座水库,耗尽民力。结果呢?不仅海河,黄河、淮河流域水系也被破坏,河流枯干,徒增加了无数几近干枯的水库。于是有了引滦济津,引黄济青,终于有了南水北调。如今长江也筑起了大坝,云蒸雾霭,湿气靡靡的洞庭湖、鄱阳湖也出现了枯水危机。

前行,阿尔金山在甘肃、青海、新疆交界处打了一个折,围出了一片遍地盐碱的荒滩,有小型的沼泽。一路细雨蒙蒙,地表一层薄雾,遍地的骆驼刺,光亮亮的公路直指远山,泥点糊满了吉普车。

12点10分走进山谷,二翻阿尔金山。

漂亮!

高耸的山峰,沉降的峡谷,黑黝险峻的山体,路边一条混黄的小河。公路在峰峦间隙盘旋。上到3600米的岈口,迎面一座金字塔形的高峰,山顶有积雪,两侧峰峦排垯,参差错落。不同的是山体猩红,或如高墙,或如流波,大大小小的崖壁,猩红的底色,黑色的纹理,被翠绿的骆驼刺勾描切割,竟如天成的壁画。

(从这里走进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基地)

13点30到罗布泊一号桥,这里有标牌,前行220公里到罗布泊腹地,那里有1964年第一次原子弹试验基地。

老信来大陆买的往返票,有时间要求,来时就计算好,放弃进入原子弹爆炸故地。2点走进米兰,海拔降到900米,气温升到了25度。

记阿尔金山

一湾灰绿绕碧川,川上赤壁万千悬。

凭空生出冰雪岭,神工挥墨洒人间。

 

 

(二)

翻过阿尔金山,走进历史上的罗布泊。

2000年前,据说这里有36国之多。千百年的风吹沙侵尚留有遗迹的已不多。最著名的有楼兰古城、高昌古城、交河古城等,眼前的米兰古城遗址据考证就是古楼兰国首府伊循城故地。

史记这里地处罗布泊和阿尔金山交汇处,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2000年前就有良好的灌溉系统,曾经商贾如云、人口繁密、佛寺林立,南北朝时期郦道元的水经注就有记载。

我们到来,已没有了昔日的繁盛,好在米兰河尚在流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36团驻扎这里,一片不大的绿洲。

路口有栏杆,一个看路的老人告诉我们,米兰遗迹一片沙漠,曾有游人进去陷入沙地,目前已杜绝参观。

不甘心,沿着绿洲边缘寻找。怪了,这里的住户大多是近年移居的河南人、四川人,并不知道近在咫尺的米兰遗迹。我们在枣林、棉田中寻找,总算找到一处土墙废墟。旁边一处院落,种满半米高的小枣树。看不见人,大门却敞着。走进去,主人不在,大声招呼,后院走出两个女孩,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八九岁,诧异的看着我们。

问路,姑娘告知,旁边废墟有条土路可以进入米兰遗址,可有一道铁门挡着,上面一把铁锁。再问,小女孩告知,她妈妈就是县文物局委托的看护人,要参观请去60公里外的县文物局开介绍信。

傻了!反复要求,小姑娘说可以打电话问她妈妈。

老许精明,三年前来过,见过她的母亲。电话联系,甜言蜜语,一通套磁,说好只在周边看看,居然说通了,小女孩开锁放行。

这是真正的沙漠,铁门内没有一丝绿意。没路,只见沙梁上一道坑坑洼洼的车辙。沿着沙梁前行,总算接近了一处遗迹。

没有古城,只见遍地黄沙,几堵残破的土丘,可见芦苇和黄土夯压得痕迹。许天宁说,两年前这里还能勉强看出房屋的山墙,坍塌的城垛,如今已很难看出城的模样。虽然门口立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招牌,可实在没什么好保护的。满目所见,戈壁、沙丘、土台、土柱,只有太阳肆虐,风声呼啸,好凄凉的景色。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依循古城?我们疑惑。

走进荒丘,偶然可见土墙下干枯脆裂的胡杨,千百年的风侵沙剥,流沙已把遗址淹没。很难想象,这里曾有一座规模宏大,集市寺院林立,商贾云集的楼兰古国。

没得可看,拍了几张照片回程,大麻烦来了。

(古堡遗迹)

我们接近遗址,车停在一道沙梁的底部,沙梁上结着一层硬壳。也许是停放了40分钟,越野车的重量把硬壳压出了几道裂纹,车在沉陷。老许发现了问题,可并没引起我们的警惕,还是上了车。小心的启动,几声轰鸣,车轮旋转,可车没动,只觉车身下沉,马上下车。

原来车轮的转动,几下就彻底破坏了硬壳,流沙从硬壳下冒出,轮子陷入流沙。

下车,减少份量,只留下一人驾车。锁住四轮驱动,再启动,黄沙飞腾,满目烟尘,车晃了几下,依然没动,车轮陷得更深,坏了!我们遇到了流沙层。

走时就有朋友警告,进罗布泊最危险的就是流沙。也听说过车陷流沙,车毁人亡的故事。也因此作了准备,开着专门进口的美国切诺基大吉普,八缸,4700CC排量,四轮驱动,想象着不会有问题,可我们还是错了。

作最后的努力,把车上所有的辎重卸下。用救援铲挖开沙土,用车里的衬垫包裹着从近旁找来的胡杨枝,一同塞入轮下,再由分量最轻的丁大夫驾车。我和老许、老信三个男人,在两侧用力往上抬车。

做好准备,一声号令。瞬间,吉普车怒吼,四轮快速转动,黄沙、胡杨枝被车轮卷出,狠狠地抽在脸上。屏住呼吸,拼命的推车,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没戏,车连晃动都不晃动,四个轱辘只是空转,黄沙已经没过车轮。

干粉一样的黄沙,卷着天,裹着地,我们三个男人就像从沙堆里爬出来,满身黄尘,只剩下眼睛两个黑洞。

坐在黄沙上喘息,细看,其实有两个轮子已经不转。这辆车电脑控制,可以根据车轮对地面的压力自动分配动力。事实上,底盘已经触地,车轮已经不起作用。知道,自救不可能了,唯一的希望,寻找外援。

打电话,居然没信号,其实这里离刚才走进的铁门不过四公里。彻底绝望,只剩下一条路——走回去寻找帮助。

老信和丁大夫看车,我和许天宁走上大漠。

已经5点,太阳偏西,可强度一点没减,汗都晒干了。好在车上有瓶装水,一边喝水,一边跋涉。两个土人,脸上被汗冲出一道道泥沟。太阳在下火,刺得人睁不开眼。越走越沉重,汗和着泥流进嘴中,一股酸涩。许天宁愤愤地说:“还想着花一万块钱穿越罗布泊,给我一万块钱请我都不去。”互相看看,笑了,真是从没有过的狼狈。

踉踉跄跄,总算看到了那座土院。站在院里大喊,小姑娘出来,吓了一跳。好在小姑娘见过世面,告诉我们,以前也有同样的事发生。给妈妈打电话,“两个叔叔都成土猴子了。”妈妈告诉我们,这里有沙漠救援,想象救援怎么也得几千元,这里人厚道,电话联系结果,还真有公道价格,250元出险。

小姑娘邀请我们进屋歇息,可如此狼狈,怎能走进屋里?小姑娘聪明,拿出一个西瓜,我们蹲在院里狼吞虎咽。

聊天。小姑娘是三门峡人,当地人多地少,不好生活。取消了人民公社,管制松了,很多人跑到了新疆。受他们影响,十年前和爸爸、妈妈、妹妹一同来到这里。这里地多,好生活,留了下来。她告诉我,她今年高考,报考伊犁师范,妈妈想让她进城,当老师,吃公家饭。她的理想是将来到伊犁教书,全家都搬到伊犁,伊犁是新疆最好的地方。目前正在家等通知。

36团除了一批老农垦大都是近十几年迁来的河南人,四川人,都是汉人,周边也有不少维族村落。她上高中在库尔勒市,那里是农二师师部,学校也有维族孩子,关系都不错,没有多少矛盾。她们来得早,地也分得多,四口人50亩地,这几年迁来的人更多了,他们把地租出去,收入还不错。这里过去种棉花收入高,前几年棉花掉价,不行了,改种哈密瓜。可哈密瓜不好保存、运输,这几年又改种大枣。若羌光照强烈,昼夜温差大,大多是沙土地,适宜大枣生长。这里,一级大枣收购价50元一斤,二级也在30元以上。大枣好种,种下枣苗,两年嫁接,三年就可收获,兵团有专门的技术员推广辅导。种得好的一亩地可上千斤,一般人家有个十几亩地,一年就有三五十万收入。大枣好保管,运出去就是抢手货。今年大枣杨花时收购的人就来了,按亩给订金,如今连我们这些种枣的人都吃不上枣,全运内地去了。

她们刚来时很苦,自己开荒,很多人熬不下去,又回了河南,熬过来的就好了。我们问起当地的治安,她说挺好的,团里有武装连。36团附近有维族村落,也在学习种大枣,浇灌用水都是从兵团的渠里引,维族和汉族关系不错,生活也好,不像喀什,没有恐怖活动,她希望留下来,这里再差也比河南强。

谈话间救援车还真来了,一辆大型宽胎拖拉机,一个四川眉县张姓的小伙子。小伙子厚道并不多言,只问了陷车的位置。正要启动,小伙的媳妇来了,拦在车前,一再声明,要先交钱。这下还真为难了,我们匆匆走出沙漠,并没穿外衣,没钱。一再声明钱在车上,也许是看我们是两个老头,而且如此的狼狈,不像骗人,千叮咛万嘱咐她的老公,到地方先收钱再拖车,隐隐感觉似乎有前人行骗。

(沙漠救援)

很快来到陷车地,老信和丁大夫正在打蔫。

到底是专门干这个的,拴上钢丝绳,没几下车拖出了沙窝,谢天谢地,总算脱险。回程小张告诉我们,你们没经验,走错了路,向东有一条老路,翻过两公里外的那道沙梁,还有很多遗迹。

 

难怪我们疑惑,陷车地只是依循古城边缘,我们看到的只是毛皮。

有了车就有了底气,尽管老信犹豫,我还是决定开过去,万里之行岂能失之于跬步?况且是千年遗失的依循古城!

(古城遗迹)

前行,车上沙梁,一片豁然,好大的气势:眼前几平方公里的戈壁,土台、土墙、土柱、坍塌的建筑隔离分立,沙海中孤单单十几座孤岛,最东面一道逶迤延绵的损毁城墙,伊循古城凄迷。

步行走近遗迹。也确实只是遗迹,每处“孤岛”都不大,不过残墙土丘,矗立戈壁。每处遗迹都孤单,与相近的遗址相隔近百米。最吸引人的是一处孤零零的土台,上面一座圆柱形中空的土屋,保存得很好,也许是佛寺的痕迹。所有残存的建筑都已很难看出以前的功用,不知著名的“右翼天使壁画”出土在哪里?

眼下,夕阳西下,残红泄地,静悄悄的大漠猩红空寂。只有一波波沙痕,一处处孤岛,拉着长长的阴影,我们像走在月球上。

能想象吗?这里曾经水天一色,碧波千里;曾经战旗猎猎,堡垒林立;曾经驼铃叮当,商旅不绝;曾经是横穿塔克拉玛干(死亡之海)沙漠的始发地。

俱往矣,大汉的雄风,盛唐的奢靡,西域的千娇百媚只剩下这万里空寂。

米兰感怀

沙尘如波,断台如继,夕阳浅照残垣密。无边荒野走沙丘,一线绿痕天边续。

流沙沉车,黄尘沐浴,唤起乡民齐努力。一声欢呼起沙窝,欢声笑语满戈壁。

(米兰军墾36团)

穿越罗布泊 7月27日

(一)

塔里木河)

昨晚遇险米兰古城遗址,夜宿新疆军垦2师36团团部。

一片绿洲,高大的钻天杨切割出一片片棉田,一围围枣园,渠水流觞,零零星星的村落。车进团部,开阔的街道,延绵的花坛,现代化的街灯,一排排的单元楼。我们入住团部招待所,一座五层的现代建筑,紧邻团部大礼堂。

礼堂前一片花园广场,夜市已然开张,灯火通明,音乐悠扬,轻烟缭绕,香气弥漫。十几个摊位,圆桌摆上座椅。青年们支起碳炉烧烤,不乏维族小伙。人们在这里喝酒聊天,好惬意的繁华景象。

谁能想到,这里地处“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声名显赫,文革上山下乡,曾是千千万万城市青年钟情的地方。

解放后,国家延续了历史上屯垦戍边政策。1950年王震率领1兵团入疆,汇合起义的原民国政府军22兵团,整编为军、政、企合一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文革中,备战备荒,国家又先后成立了内蒙、东北、云南三大生产建设兵团,我也曾于1968年到云南生产建设兵团落户。

40年过去,边疆平和,经济复兴,沧海桑田。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国家取消了战时体制,恢复了农垦,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也一度改制。可新疆特殊,地域大(166万平方公里)、民族多(47个民族)、宗教混杂,取消兵团一度出现混乱。1982年兵团再度恢复,并成为国务院计划单列单位。自此,14个师,174个团,260万人(占新疆2200万人口12%),重新镇守在新疆广袤的大地上。

兵团存在与否对新疆的长远建设是否有利,还有争论。

但从历史来看,新疆地处欧亚大陆腹地,边境线5600公里,与俄罗斯等八个中亚国家接壤。受周边国家影响,战乱不断。远在汉、唐中央政府就在这一带屯兵,36团所在的米兰镇就是唐朝屯兵的重镇。

从现状来看,兵团不仅有镇守边疆的作用,而且由于大多数是迁来的汉族人,和内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于新疆沟通内地,引进科技,发展经济、文化,融合民族关系起了很大作用。起码短期内是不可或缺的。

(二)

继续西行,前方就是若羌。若羌名气大:首先是中国第一大县,面积近2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浙江省。其次有中国最大的镇,罗布泊镇,51000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半台湾岛。第三有中国最大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面积45000平方公里。第四有中国最大的钾盐储藏地——罗布泊。其实对当地人最有意义的,这里是中国最优红枣(楼兰红枣)的产地。

(公路防沙带)

走出若羌,公路穿行大漠,起沙尘了,天昏地暗。路边有养路工在维护公路,把一米多长的芦苇横放在沙地,用平头铁锹拦腰踩入黄沙,地面留出一尺多高的芦苇杆。依次踩入,组成一米见方的菱形苇栅,苇栅排列开,形成20米宽网状的防沙带。

行至1690公里地界,这一带是塔里木河的故地,盐碱遍地,稀稀拉拉的卤水洼。成片的芦苇,矗立着高大的胡杨。这里胡杨林成片,幼小的胡杨状如灌木,其叶如柳叶脆嫩狭长。成年的胡杨,两三个人搂不过来。扭曲张扬的枝干,粗糙皲裂的树皮,破麻袋片一样挂在树上,树顶鸡蛋大小的树叶浓密黑绿。

不知古人何以有“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你看,正是这杨柳依依的生命之魂遍布在玉门以西的瀚海大漠。

胡杨有庞大的根系,可从十米以下的沙层汲取营养。胡杨有顽强的生命,可对抗负40度的严寒和40度的骄阳。正是这顽强的生命力感动了历代的诗人和摄影家,胡杨被赋予了英雄的人格。“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成了被世人传扬的佳话。

(胡杨一)

(胡杨二)

胡杨美,美在强烈的反差。你看,浓密脆嫩紧傍着黑瘦枯干,瀚海死寂张扬着浓烈的生命力。秋季,胡杨把春夏积聚的能量火一样的释放,黑灰的大戈壁一线嫣红,说不尽的壮丽。

四年前的金秋十月,我曾携友人穿越阿拉善沙漠到漠西蒙古的额济纳旗,那里有条黑河,有座“居延海”,孕育着大片的胡杨。以致额济纳旗有了胡杨节,每年十月成千上万的“好色之徒”菌聚。

这里的胡杨比额济纳旗毫不逊色,甚至更茂密,更粗壮,更张扬。这里的公路随着塔克拉玛干的开发,正在修筑维护。也许有一天罗布泊镇也会有自己的胡杨节,丝绸之路将会因为现代旅游而重新焕发。

(三)

沿着塔里木河西行,村庄渐多,断断续续的绿洲。这里的民居大都有几亩地大的院落,围着一人高的土墙。土墙外高大的白杨,土墙内,土坯的平房,翠绿的菜地,最有特色,宽敞如厅的葡萄架,老人孩子在葡萄架下纳凉。

(维族小贩)

途经“塔提让”村,路边有集市,下车询价,西瓜1元一公斤(新疆按公斤度量),哈密瓜1.5元一公斤,胡萝卜、洋葱、南瓜1.5元一公斤,黄瓜、芹菜、土豆、茄子、西红柿2元一公斤,比北京便宜了1/2还多。集市的小贩有汉族、维族,以汉族人居多。我观察,汉族小贩比较活跃,维族人比较木纳,也许因为买菜的大多是汉人。

我和一个河南驻马店的菜农聊天,他告诉我,他来这里已经十多年,一家四口有70亩地,已经落了户口。刚来种棉花,这几年棉花不挣钱,改种蔬菜瓜果。蔬菜瓜果不好销,挣不了多少钱,但比河南老家强。我问他和维族兄弟相处得如何?他说语言不通,来往不多。他指着旁边一个老人告诉我,他是老边疆,来得早,懂维语。

一块聊,老人来自汝南,1958年入伍到这里服役,喜欢这里,留了下来。他告诉我,过去这里汉人少,大多在部队里,经常帮助维族人看病,种田,和维族人相处得不错。他学习了维语,有很多维族朋友。这几年变了,汉人多了,大多来自河南、四川、甘肃,新汉人年轻人多,大多不懂维语,只在汉人圈子里活动。这里的汉人有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医院,和维族人来往不多。汉族人信息多,关系多,有技术,和维族人一同做买卖,收入一般比维族人多。

他告诉我,过去兵团供水不要钱,现在人多了收钱。去年浇一亩地50元,钱交了水来不了,今年已经涨到100元。这几年,国家取消了交公粮,可费用多了。他说,政府的政策好,可到底下都变了。临了说,“你们向上级反映一下,明年能不能少交点”,愕然。

继续西行,2点到且末县,一个全新的小县城。这里气温33度,可太阳暴晒,阳光下一分钟也呆不了。与若羌的区别,满眼所见维胞已成了人口的主流。

且末不仅面积大,为中国面积第二大县,而且盛产玉石,是且末青玉、和縝白玉的产地,被世人称为“玉石之乡”。走近县城的路旁也确实到处可见玉石销售的摊贩和广告。我们下车询价,摊上大多是各种石质的把件,有的也很精致,一看就是机械加工,和北京古玩城的把件差不多。也有大型的器料,小贩讲得天花乱坠,我们不懂,只拍了几张照片。印象深刻的是,在这大漠深处,曾经人迹罕至的地方,公路和旅游已带来了市场。

行至1900公里,海拔降到1200米,走出大漠。左侧已看不见高山,遍地芦苇、红柳、骆驼刺,可见到放牧的牛羊。

车到苏塘镇,这里是兵团38团团部,有很漂亮的楼群。几个协警拦车检查,一个维族小伙子看不懂老信的加拿大驾照,问我们,这种驾照能开什么车?老许告知,什么车都可以开,小伙子疑惑,要身份证,对台胞证仍是看不懂,说“这个证怎么区别真假?”也许是看我们都是老人,三个有北京的身份证,最后只对三个北京身份证扫描留据。一笑了之,放行。

行至2088公里鱼湖养护站,车重进大漠。这里流沙细,不仅防沙带做得很宽,而且有一条一米高的塑料防沙栅。途经塔里木河,浑水卷着黄沙,泛着白沫。沿塔里木河前进,密集的芦苇,一线翠绿,牛羊出没。可就在这生命繁盛的近旁,不出百米就是沙山,一片荒漠。

(四)

17点20车过民丰县城,为保证明天赶到喀什,继续赶路,这一继续碰到了野生骆驼。

17点45车过尼雅大桥,也许天近黄昏,太阳不再强烈,路旁出现了一群野骆驼。

5年前我曾在祁连山下专门寻找过野骆驼。那是一片荒寂的戈壁,野骆驼自然保护区,沿路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走走停停,四处观望,居然没有碰到一头,非常失望。

我曾在网上查过,我们眼前的双峰野生骆驼,原产于北美,后经白令海峡来到欧亚大陆。千万年的进化,养成耐饥、耐渴、耐寒、耐热、耐风沙的特色,是世界上唯一能靠喝盐水生存的动物,有着非凡的适应能力。

(野骆驼一)

近代,由于人和狼群的戕害,已经濒临绝灭,只生活在我国的甘肃、新疆和与这两省交界的蒙古荒漠。据联合国调查,这一古老物种,目前世界上还有不到一千头,比大熊猫还珍贵,被列入濒危物种红皮书,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真是有幸,我们居然一次碰上了16头。

这是一群非常文雅从容的动物,几乎没有任何伤害能力,它们的全部生存技巧只在躲进严酷的沙漠。看来这里建立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已经很有成效,它们见我们停车拍照,既不惊慌,也不躲避,几只小骆驼比较胆小,躲在防沙栅后面偷偷的观瞧。几头成年的野骆驼跨过防沙栅,向我们靠拢,也就20米左右。看我们没什么动静,低头啃噬青草,仰头龃嚼,满口青沫,眼神幽幽,活脱脱就是个模特。

告别野骆驼,21点赶到于田。远远就见一座巨大的反应塔蒙着一层纱幕,走近看,一座水泥厂。有标语“和田工业区”,没想到大漠深处还有这样的奇迹。

急急找饭馆,还真不好找,大多停了业。一个维族小伙告诉我们,你们赶上了封斋节,吃饭要到汉族人开的大饭店。

我们知道,南疆到了。

(野骆驼二)

 

 

走进喀什 7月28日

(一)

(于田街头雕塑“库尔班大叔见到毛主席”)

夜宿于田,一座还算繁华的小城。

市区不大,马路开阔,两列花坛,几座内地对口援建的大楼。市中心文化广场有毛泽东接见库尔班大叔的雕塑,十数个汉族老人晨练。唯一和内地的区别,街道的标牌和商店的题记是汉、维两种文字。

早市正在运营,门口陈列着拉菜的驴车,可以明显看出,维胞人多。满眼所见,花头巾,花裙子,和气壮硕的维族大嫂。问价,居然一多半商贩说不好汉语,好在这里也有汉族商贩。一个河南驻马店的小伙子告诉我,这里维族人多,汉族大都集中在县城。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汉族和维族各有各的圈子,很少来往。一般城郊的维族会讲普通话的人多,和汉族也来往多。学习汉人大棚种植蔬菜、水果,销到城里、和田一带,收入不菲。边远的农村贫穷,有部分维族人排汉,但并不严重。“我们和他们一同做生意,不难相处。”他来这里20年,不准备回河南。

这里和内地两小时时差,9点半出发,太阳刚出坡。走出县城,高大的白杨,密集的村落。路边两道明渠,流动着混黄的雪水。沿渠的民居,土墙、大院、很具民族特色的大门,很多门敞着,百姓正在洒扫庭除。从大门望进去,漂亮的葡萄架下摆放着摩托车、汽车。如果不是街上张贴着公安局的通缉令,很难想到一个月前这里刚发生过宗教暴力事件。

(和田附近村庄路边明渠)

这一带已是南疆腹地,人口密集,农田接着农田,绿洲连着绿洲。就是绿洲间隔的荒地也长满旺盛的芦苇、骆驼刺。10点40车过策勒,车速提高到110公里,12点20走进和田。

我知道和田是因为和田玉。早就听说,和田盛产玉石,最珍贵的羊脂玉。据说战国时名动一方的“和氏璧”就来自这里。我见过羊脂玉,是在敦煌,那里有个玉石市场。羊脂玉质地纯、结构细、水头足、油性重,不张扬、不艳丽、不耀眼、精光内敛,有着一种神奇的魅力。

我不懂玉石,也无心涉猎。可我曾在距敦煌200公里的戈壁见过采玉人:满面黝黑,衣衫褴褛,住在戈壁边缘的地下土窖里。每天顶着大太阳在戈壁游荡。我问过他们怎么找玉,说了半天不知所以。其实他们所有找玉的经验不过怎么识别玉石料,至于玉石料在哪里全凭运气。用他们的话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采玉艰辛,玉石自然不便宜,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如今市场上的羊脂玉已到了按克论价的程度,据说一克可达人民币20000元。好的羊脂玉都有故事,行家讲起来就是个传奇。

我想象中的和田,戈壁石滩,满目荒寂。誰知真来了竟是高楼广厦,人流如潮的现代都市,竞像是和玉石没关系。

唯一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街心有白色的防暴装甲车,守着全副武装的武警,天上有巡逻的直升机。

(于田清真寺)

自从米兰遇险风扇就不转了,修车。一个中年维族人的店铺,起了一个很现代的名称“曼子力汽车电子科技”。老板带着四个徒弟,都是自家的孩子。孩子在清理沙尘,老板陪我们说话。

许天宁“聪明”,离开北京就在车上贴了张彩塑的伊斯兰标记。老板惊奇,问我们能否读出上面的题词。“安拉我主是唯一的神。”老板大喜,“朋友!朋友!”和老许拥抱。马上搬出一个西瓜。切开,难得的香甜。老许拿一牙递给老板,不接。“为什么?”老板笑笑,“现在是斋月,白天不能吃东西,好的穆斯林连水都不喝。”轮到我们惊奇!

斋月是穆斯林文化的重要组成,封斋期间除病人、孕妇、幼儿、旅客,从黎明到日落都须戒饮食、戒房事、戒丑行、戒秽语,以净化心灵,体会穷人疾苦,陶冶性情,克制物欲,萌发恻隐之心。

这些和汉族人没关系。

汉族是当今世界有限的没有信仰的民族。不是没有崇拜,而是崇拜太多。皇帝老儿、八府巡按、孔夫子、太上老君、佛陀、送子娘娘、土地公公、灶王爷,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只看需要。

信仰不讲功利。既是生命理念,更是面对大千世界无数诱惑,有所得,有所不得的操守。

老板问我们“我们是有信仰的人,你们有信仰吗?”无从回答,“你们信共产党?”仍是无语。

问心,信吗?

我知道我们到了中华伊斯兰文化地区。

(二)

(新藏公路0公里)

继续前行,车到皮山,又是无尽的戈壁,右侧有了一条铁道。这里正在修高速路,阳光肆虐,气温到了35度,公路都冒烟。

17点车到叶城新藏公路零公里,这里有新藏公路零公里纪念碑。

我们一路穿乡过镇大都有40公里、60公里的限速,稍有不慎超速,就可能被探头记下罚款。车一会儿提速,一会儿刹车,一惊一乍,如今总算走上了高速路。

新藏公路被称为天路。北起新疆叶城,南至西藏拉孜,全长2143公里。沿途穿越喀喇昆仑山、昆仑山、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翻越5000米以上山口五座,冰山大板16个,冰河46条,平均海拔4500米,几乎所有路段都在高寒缺氧无人区。空气含氧量只及内地的一半,是世界海拔最高,条件最艰苦,路况最艰险的公路。堪称世界公路史的奇迹。

十年前我和朋友曾从拉萨走向这里,那时还是一条沙石路。雨季山洪暴发,公路冲断,几乎就是在河滩上行走。那次我们从拉萨出发到了班公错,新疆的大门口,离叶城也就百十公里路。

三年前,老许和丁大夫来过这里。他们说,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只有一座营区,一个集贸市场。如今建起了一座零公里大门,一片花坛,周边有现代化的乔戈里峰大酒店和零公里小区,已经初具城市规模。

和零公里纪念碑合影,继续前行。

叶城人称玉石之乡、石榴之乡、核桃之乡、大枣之乡、歌舞之乡,听着都头晕,可老信独欣赏维族的烤馕。路边有烤馕摊,支着一个巨大的遮阳伞,一座石砌泥糊的炉灶。一个很大的炉堂,烤炉上有饼铛。烤馕制作工艺和内地的烧饼差不多,只是更大,更厚。有七八寸的直径,两三公分的厚度。和面掺上油盐,先在饼铛里焙,再在炉膛里烤,期间要不断伸手到炉膛里翻转。这里太阳毒,气温高,守着炉灶,实在是个很辛苦的工作。可辛苦换来的馕可口香脆,特别是一口馕,一口西瓜,咸香裹着甜嫩,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烤馕摊贩)

这里的加油站怪,只留一个出口,非常不方便。问何以只留一个出口,答,现在是安保时期。也确实不一样,每个加油站都有武警持枪守护。

还有220公里,好在走上了高速路。接近喀什,车多了,竟然两次遇见逆行的摩托,风驰电掣迎面而来,吓死活人不偿命。明明是上下行两条车道,中间还有隔离带,怎么就开到这边来了?

20点50走入喀什,天还大亮。

喀什漂亮,市中心一面大湖,沿湖鲜花翠柳,有儿童乐园,巨大的摩天轮。只是挺宽的马路,便道被卖瓜的摊贩占领,行人和数不清的摩托、汽车抢道,成了一锅粥,十几天第一次遇见了堵车。

喀什原称疏勒,有2000年的历史,是个正在发展的古城。高大的现代化楼群举目可见,隔条马路就是古城。古城独特。高坡,一栋栋黄褐的伊斯兰房屋沿高坡错落,几万居民聚居叠住,非常密集,最突出的是圆顶的清真寺。房屋围着清真寺建设,房宇连着房宇,古巷接着古巷,古巷上面有高架的通道,鸽群在古城上盘旋。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蜂巢,简直就是一座迷宫,我第一次在中国看到如此特异的伊斯兰古城。

遗憾的是,两处高台聚居的古城,一处正在拆迁。

问路旁的协警,告知:老城太挤,卫生条件差,里边全是维族。巷道勾连,盘根错节,治安乱,藏个把坏人很容易,不好管理。问,加强治安是否一定要靠拆迁?答,给旅游留下了一块,明天你们可以买票参观。

无语,这种情况我在湖南凤凰古城,云南丽江古城,包括西藏的拉萨都看到过。好好的古典民居,上千年前的活文化,一旦成了景区,就像把野兽关进笼子里让人参观,还能是活生生的吗?黯然。

初来乍到,参观不急,走进肯德基喝杯饮料,碰到了一对加拿大夫妇。

这是一对中西合璧的夫妇,受联合国委托在加拿大黄刀市的印地安学校教书。妻子是马来亚华侨,会说汉语,暑假来到中国旅游。她告诉我,来到中国一路坎坷。先是在河南天台山住进民居。因为不懂住民居要到警察局登记,四天就被警察撵走,告知外籍人只能住涉外饭店。“我们只是小学教师,没有多少收入。外国人也不全是大款,住涉外饭店很贵,可跟警察说不清。”一路又去了湖南、云南,经常碰到类似问题,很不方便。此次来南疆,来前亲戚就告诉我们,南疆不能去,有危险。可我们不怕,哪没危险?到了南疆没地方住,旅馆、饭店看到老公这张脸和外籍护照不敢接待,要我们去警察局登记。我们只是旅游,呆不了几天,哪有时间登记,又不熟悉,真是为难。我不知怎么安慰他们,只能以主人的身份道歉,告知现在南疆是特殊时期,大家都要将就。

这一下提醒了我们,我们一行四人也有一个是台胞,持台胞证。只因一路住旅店,标间两张床只用一张身份证登记,才没碰到麻烦。今后路还长,老信最好不要出示身份。好在老信一口普通话,一张中国脸,不像那个老外,走到哪一眼就被认出。

小心谨慎住进公安局附近一家旅店。

公安局门口站岗的武警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衣,院内停车场几辆灰白色的轻型装甲车。可看看沿街行走的百姓非常坦然,附近的酒吧灯红酒绿,隐隐传出爵士乐欢快的鼓声。

(喀什新城)

(喀什老城)

 

 

 

走上帕米尔高原 7月28日

(一)

(香妃墓室大殿)

晨6点半,天仍黢黑,跑长途辛苦,老信还在睡觉。想着昨天安排一早出发帕米尔高原,爬起来独自摸索着直奔香妃墓。

不知谁的主意,一向管理颇严的广播电视部,近几年来了个前清大忽悠,拍了一系列电视剧,康熙、雍正、乾隆成了无争议的明星,香妃也因此出了名。

香妃本是乾隆的荣妃,40个后妃中唯一的维族女性。因其父图尔都评定大小和卓叛乱有功,进了宫,死后丧在了清东陵。也许因为是维族女子,死后被文人骚客们编排,成了传奇。

传说,香妃“玉容未近,芳香袭人,既不是花香,也不是粉香,别有一种奇芳异馥,沁人心脾。”有体味本不稀奇,特别是吃牛羊肉的民族,可体味儿奇芳异馥就不同了,况且还沁人心脾。香就香吧,还编了一大通故事,“乾隆抢来的,思念故夫致死,运回回疆,魂归故里。”本是传奇,没有的事。不知是因为旅游需要还是另有故事,这里还真有个香妃墓。

按照路牌寻找,还真找到了。

 

一个大院子,一座清真寺。我的造访,一位中年男人打开铁门,告诉我旅游还没开始,要等到旅游局的人上班,现下穆斯林正在早祷告。

全世界的穆斯林有五大功课:信仰告白、祈祷、守斋、行善、朝圣。祈祷一天要进行5次,向神宣誓自己的纯洁,早祷告是重要的时刻。

坐下,满天繁星,白杨树遮蔽着清真寺,静悄悄,人群陆续来到。

就着灯光聊天,艾山江,维族人,50多岁,会说汉话,旅游局的临时工,在这里看门。

他对我的到来很好奇,听说来自北京,聊了起来。他说他很想到北京看看,但不知道北京有没有适于穆斯林生活的地方。我告诉他北京有个牛街,有很好的穆斯林的旅店和饮食,北京有很多维族人。他告诉我,游喀什要看老城,大清真寺和大巴扎(集市),那都是几百年前的建筑。我问他学校的教育,他告诉我,现在学校都是教两种文字,维文和汉文。维文经过1968年和1978年两次改革,现在都用新土耳其文。

我问他喀什是否太平,内地传说南疆很乱。他不同意,他说,闹事的只是少数,他们不是真正的穆斯林,真正的穆斯林不会杀生,不会搞恐怖,不可以抽烟、酗酒,嫖娼、赌博,真主教导我们要做好人。他说,这里很安静,恐怖不严重,都是传言,越说越邪乎,我们还听说北京乱,天安门广场,到处是警察。

他也有苦恼,他说他想去麦加,虔诚的穆斯林一生都要去一次麦加朝圣。他说他要告诉真主他遵守了真主的教导,这样才能一生当好人。可现在去不了。去一趟麦加要四万块人民币,可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政府不给办护照。他听老辈说,共产党来之前,去麦加很容易,现在不行了。我说报纸上有介绍,每年都有穆斯林朝圣。他说那都是政府的人,老百姓不行。

我不知他说的是否实情,也无从安慰他的苦恼。此刻参加早祷告的人群已然退出。他告诉我可以进去看看。

走进香妃墓,外院一座清真寺,正在祈祷,门口摆着很多鞋。走向里院,穿过一道心形绘有蓝色图文的长门,迎面一座五六十米见方,四五层楼高的建筑。建筑顶部错落,五个柱状圆顶的装饰,没有窗,墙上绘有漂亮的几何图案,很典型的伊斯兰风格。建筑西侧排列着密集的陵墓,鲜花盛开,一座别具风格的陵园。

建筑门口有解说牌,汉维两种文字:“喀什东北郊5公里艾孜热特村,有一座闻名中外的陵园——阿巴克霍加麻扎,是新疆境内规模和影响最大的伊斯兰‘霍加’(圣人后裔)陵墓。始建于1640年,墓主为喀什‘霍加政权’之王。……相传墓中葬有清朝乾隆皇帝“香妃”,故称“香妃墓”。……墓室内葬有阿巴克霍加族五代72人。”

吱吱扭扭打开墓室大门,一座阔大的厅堂,墓室黑暗。借着大门射进的阳光勉强看见,前后衔接满地的棺椁。艾山江指给我——那是香妃墓。

(墓室内大大小小的棺木)

我看不出个所以,也没有专门的标记,72口棺材齐聚一殿,说不出的阴郁。至于哪口是香妃的棺木已并不重要,解说牌也指明,不过“相传”。我还是第一看到如此特色的伊斯兰王墓。

(二)

告别艾山江,走进老城。

说是老城,其实供旅游参观的街道都是重建,可以看出新建的房屋尽量地保留了老城的风貌。依然不宽的街道,可以走两辆毛驴车,沿街两三层的商铺,装饰着伊斯兰文化特有的青蓝花纹。商铺后是伊斯兰文化特有的院落,各色的盆花,维族百姓出入。商铺繁华,大都卖的是维族特有的手工艺品,很多是专为旅游来客。

其实我更关心的是老城改造。

来时就听说老城在拆,据说还引起了国际伊斯兰社会的关注。真来了,这里正施工,走过去看看,还真不一般。昨天我还在为老城拆迁遗憾,真看看,很明显,已然拥挤残破到不宜居住。

(老城)

外乡人关心的是历史保留,旅游猎奇,本地人是在居住。其实这里的现状并不是古城旧貌。维族人的传统,房屋依地势建造,家族每增加一代就在原地见缝插针再造,更多的是加盖一层楼。经年累月,房屋向高空、四周任意蔓延。结果房连房,楼靠楼,层层叠加,很多胡同高悬着过街楼。有些街道成了死胡同。这里几乎没有现代卫生设备,有些厕所建在楼顶,悬空而立,被称为“旱厕”。

特别在文革时期,为防“苏修”进攻,挖了36公里地道。如今地面已有沉陷,一些三四百年的老屋挤在一起,看上去摇摇欲坠,老城改造不是谁的故意,而是现实的需要。

喀什老城改造是个伊斯兰世界关注的问题,但改造已不可拖延,这是我自己的结论。

(三)

(喀喇昆仑山)

再出发,帕米尔高原。

上坡再上坡,走出绿洲,戈壁上移动着一股股拉出尘柱的旋风。望远,一列雄峙的雪峰,那是慕士塔格,被称为“冰山之父”。

走向雪山,行至奥伊塔格:一条激荡的雪水河,灰绿裹着青蓝,卵石晶莹剔透;河堰上一丛丛红柳,红柳上高悬巍峨赤红的崖壁,几朵白云缭绕。

(穆士塔格雪山)

路旁有卖石头的年轻人。石头就来自河滩,有的晶莹,有的圆润,掺杂着红丝、绿痕,能看出石蜡加工的痕迹。他们说是“冰山石”,只产自这里,很宝贵。价钱也是随口要,1000元钱一块儿,一会儿就降到了200元。卖石头的摊位多,拉成了一线,吸引着来往的游客。

我们一路从甘肃走来,几乎哪都能看到卖石头的小贩,我没见多少人真正购买,怎么会有如此规模?那些年轻的小贩大声吆喝,举着石头纠缠游人。如此大好的年华,真的没事做?靠卖石头生活?

再前行,峰回路转,上到3300米,布仑口水库。

一条大坝封住山口,好大的湖面。奇异的是冰山前一脉灰色的石山,石山向下是灰白的沙丘。沙丘陡峭,滑入湖底,水面从浅白过度出灰蓝,冰山白云摇弋。想不明白,如此逶迤的沙丘怎么形成?风化怎么会原地堆积?而且堆积得如此紧密,没有隔离,没有过渡,就像从石山坠落,化出这无限的神奇。

(雪山沙湖)

 

穿过沙湖,第一层冰山甩在了身后,前山已是灰黄,路边一道奔腾的雪水河,离红其拉甫山口还有110公里,走上了沙石公路。

山在攀升,水在激荡,河边翠绿的草滩,有塔吉克姑娘徘徊,一点嫣红。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冰山,没有喜马拉雅的荒寂沉重,没有落基山的突兀冷峻,绿地上巍峨耸峙,皇皇洋洋一列十数座冰峰,陈列半天,童话一样的惊艳。想起那首《高原之歌》:“谁见过水晶般的冰山,野马似得雪水河、、、、、、”

一路高歌来到冰山底部,又是一道奇景,海拔3650米的一面月牙形的大湖。

喀拉库勒湖,世界著名的高山大湖。湖水被十数座参差错落的冰峰回护,近20道冰川从冰峰滑落。随着高度融化,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尾巴,由白而灰,由灰而褐,注入喀拉克勒湖。湖面青蓝,雪峰晶莹明艳。

2点,正午时间。阳光从天心射下,不是摄影的理想时段,商议,面对这终生一遇的美景,入住。

一座木扎的牌楼,一排平房,五顶蒙古包,几户克尔克孜族牧民。有房子和蒙古包由一个中年汉族妇女经营。

这里明显做过修整,但多以残旧。

一座有些规模的舞台,没有人,荒着。挺漂亮的厕所,没有水,晾着。沿湖木扎的栈道,没维修,塌着。五座蒙古包尚可接客,凑合着(好在便宜,40元一位)。这里明明守着冰山大湖,修个水塔不费什么劲,可就没人张罗。唯一像点样的是那间餐厅,墙上挂着风景照,五张木桌,彰显着舌尖上的中国。

一个正在发展旅游的国度,又是面对世界级的景区,为什么承包给了个人?又不去建设?

可笑的是,偌大的景区,有限的十几个游客,一半还是老外。一个美国小伙带着自己的法国女友,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他们昨天坐大巴从这里经过,看到如此美景,留了下来。“这里太美了,不仅有冰山大湖,而且天候多变,每个时刻有每个时刻的景色。一两天玩儿不过来,特别登山队正准备登顶慕士塔格。”

可一辆辆大型旅游车正从这里穿过。我们的同胞只是在这里象征性的停停,拍张照片。

这是怎么了?外国游客不远万里流连这雪山美景,我们的同胞却跑去塔什库尔干县城,难道只为柯尔克孜的佳肴、篝火、舞蹈?

联想到网上介绍,中国的游客来到巴黎,一天采购就不知干什么了,躲进五星级酒店打麻将。

这里独特,阳光下晒得挠头,阴影下又冷风飕飕。看着湖水荡漾,绿草葱茏,生机无限,伸手进水,冰凉刺骨,看不到生命。遥看四周,南有慕士塔格冰峰,东北有公格尔冰峰,再远望有公格尔九别冰峰,乔戈里冰峰,数峰荟萃,都是7500米以上的冰山,喀拉昆仑仅此一角就足以傲视环球。

(宫格尔九别雪峰)

走近湖畔,浅水里一座石磊的基座,摆着一颗牛头,一只翠鸟立在牛角。牛头倒映,云天晃动,湖水晶莹。湖中有小岛,脆嫩的碧草,几只牦牛游动。

晚,有云无月。睡到三点爬起,月朗风清。

走近湖畔,一牙弯月,满天繁星,半天雪峰,寂静,天地交汇处一线晶莹。

 

 

 

 

 

 

红其拉甫山口 7月29日

(清早老信湖畔摄影)

(一)

凌晨,坐在湖畔。举目,金光刺眼,冰清玉洁,群山沉寂。

人有没有前生?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体验,犹如见到眼前的净土,恍惚中非常熟悉。一种亲情的依傍,一袭镇定的安详,一片亲切的归属。

我的前辈曾经对我说:“做什么事业,学什么东西,你还没找到归属。只要有了归属感,你就会有十分的热情,百倍的勇气。”

30年过去,我似乎一直在寻找归属。当官,无法忍受大言的虚假。经商,略有成就终究放弃。直到走近这大江大湖,雪山冰峰,才感到一种无以言说的熟悉。

9点40出发,沿着冰山转移,10点上到岈口(海拔4080米)。11点40走近塔什库尔干县城。无垠的绿洲,大片的沼泽,鲜嫩的牧草,曲折的小河,牛羊在沼泽徘徊,高悬的雪峰。

路边塔吉克姑娘,平顶圆帽,遮护着淡粉的盖头,一双眼睛明艳。由衷的赞叹,“好漂亮的小姑娘”,没想到小姑娘竟然回答,“谢谢”,这里已融入现代文明。

县城干净。开阔的马路,现代的街灯,盛开的波斯菊,一尊雄鹰的雕塑。最醒目的是清真寺,一座座伊斯兰风格的建筑。路边有小贩在卖雪莲,一群孩子追逐着游客。

冰山雪莲据说可解百毒,近代武侠小说多有记述。但那只是戏说,彰显着雪莲的稀缺。可今天怎么卖到了路边?

(县城广场)

小贩们不断的纠缠。看看,还真多,所有的摊位都售。我们不认识雪莲,可想象中的雪莲非常珍贵,怎么会如此规模的销售?想到西藏的冬虫夏草,1966年一个打火机就能换一把,如今到了30元一克。七年前我到西藏灵芝游历,那时的虫草价格50元一只。有青年告诉我,大家都找虫草,已经很难找到,要上大山。不知现今是不是更难找到?已听说有人造假。抛弃虫草的药用价值不说,从保护珍稀物种的角度是否也该收手?如今又轮到了冰山雪莲,连一向纯朴的塔吉克人也卷入其中。

一件偶遇值得一记。这里有“石头城”,本想参观,路口站着两个塔吉克小伙子伸手要钱。买票原本正常,但没有票。更怪的是两个小伙子穿着军装,一件印着“US  ARMY”,一件印着“JP  ARMY”,竟然一个“美军”,一个“日军”,拦住了“共军”和“国军”(我和老信曾分别参加过解放军和国民政府军),骇然。不知他们是否知道,“哈日”、“哈美”怎么也到了这地角天边。 

(塔吉克姑娘)

(二)

继续向前,公路走进一座灰褐荒寂的山谷,路边的河滩竟然看到了旱獭、狐狸,前方一列雪山。14点10 分看到半山一簇红顶的房屋,那是红其拉甫山口,此行的终点站,中国的最西端。

国门:停车场,一簇精致的红顶房屋,一座岗楼,两面飘扬的国旗,有战士站岗,海拔4583米。

也许是来得早,我们是唯一的游客。迎上来两个战士,一个甘肃武威的老兵告诉我,这里是哨卡,不能拍照,但这里有接待室,部队的生活区,可以参观。他说他来这里已经五年,今年要复员。这几年部队待遇提高,哨卡变化很大。

走进小楼还真不一般,一层一个200多平米的荣誉室,窗明几净,十几副奖旗、奖状,一张会议桌,一个大彩电。墙角“美的”热水器,洁净的茶具。厨房,冰箱、烤炉、洗碗柜、微波炉一应俱全,厨具擦拭得一尘不染,两个战士正在做饭。对我们的参观笑着点点头,显然已经习惯。旁边是餐厅,几张圆桌,摆着座椅,舒适洁净。最难得有吸氧间,一排座椅,墙上有吸氧设备,战士们出岗归来可在这里休息,他还告诉我,部队有高压氧舱,专门解决战士们高原缺氧形成的身体隐患。

大不一样了。40年前我曾在山西左权县驻防,那时的部队营房很简陋,几乎没有任何电器,唯一的电器是一台手摇电话机。那时的边防军一定更艰苦,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就是记录。

走出接待室,前方路口有栏杆,游人到此止步。老兵告诉我,前方五公里才是国境,那里有界碑。想和战士们合影,不允许,有纪律。奇特的是这里有一个巴基斯坦士兵,会说简单的汉话,他说,他叫“谢力夫”,伸出两个拇指并列着,“中国、巴基斯坦大大的友好。”并和我们合影留念。

站在国门眺望,四面环山,山头积雪,山坡浅褐的草皮,山底淡淡的嫩绿,难怪波斯语称这里是“死亡之谷”,再向西是巴基斯坦。

西亚是几大文明的交合地,不仅宗教派别多,民族也多。自中世纪以来纷争不断,一个动荡的地区。新疆与西亚接壤,长达5600公里。邻国也多,苏联解体后达到8个。边界长,邻国多,口岸自然多,陆地15个口岸。国人熟悉的有霍尔果斯口岸,那里与哈萨克斯坦接壤,有一条长达4395公里的连霍高速路(江苏连云港——新疆霍尔果斯),其次就是这里,连接着314国道(乌鲁木齐——红其拉甫)。

(哨卡营区)

(与谢利夫合影)

这里1986年5月开放,至今来往通商并不繁密。

我去过的国门不下十数个,数满洲里最气派,著名的景区,高潮时每天几十万人参观。数这里最寂寞,我们待了近一小时,只有一辆和我们一样的游客吉普,没见一辆过境车。想想,离开塔什库尔干,一路127公里,只有这一条公路,会车不到十辆,难怪路边会有旱獭、狐狸。

回程,老信开车,速度快了许多。原计划在塔什库尔干参观、留宿。可昨夜住在高原,丁大夫病了,临时改变计划,赶回喀什。

半路,前方堵车,下车看,有一公里长,巨型铲车正在清障。询问,前方泥石流冲垮路面,可响晴亮日没有一丝云,那来的洪水?

走到跟前,黑色的泥浆卷动着桌面大的石块儿。养路工告诉我,这不是雨水,是冰山融水。再看,这一段路面隔不远就有激流。奇怪的是激流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地下涌出。难怪来时有人告诫,新疆晴天水大,阴天水小。20点半,又见绝壁峭立,又见红岩高悬,路边灰绿的河水更加湍急,正在驶出帕米尔高原。

下车,最后对喀喇昆仑举起相机。我知道,我们已完成了对中国最西部的探秘。今后不知是否会有机会再来,但我完成了一桩心愿,见到了从小印在脑海里的——《冰山上的来客》电影中的壮丽河山。

(走下帕米尔高原)

 

 

 

 

 

 

 

 

走向库车 7月30日

(一)

(南疆风光)

走下帕米尔高原,西行就算到了头,剩下的就是回程。原计划在喀什休整一天,可老信回台湾有时间限制,誰知路上还会发生什么?10点还是出发走向阿克苏。

出了喀什,沿天山东行,目标~北疆。这里是罗布泊的西北,一侧高山,一侧戈壁,一条正在施工的高速路。

天山,墙一样的山体,黑红干枯,长满巨大的石瘤。石瘤有灰有红,色彩有深有浅,说不出的诡异,刀刻一样的沟壑。戈壁太阳暴晒,气温升到40度。睁不开眼,昏昏欲睡,迷迷糊糊。

路边有太阳能发电厂,黑色的太阳能板顺序排列,延绵几公里。联想到一路走来看到的内蒙太阳能发电厂,可再生能源在西北已得到普遍利用。

此次西行,特别是走南疆,最大的担心是恐怖主义。一个月前,和田还发生过暴动,我们在和田街头看到张贴着通缉令。

恐怖主义源远流长,但真正形成气候,影响世界是美国“911事件”之后。自那以来,反恐成了全世界关注的问题,最集中在中东。

影响到中国是近年的事情(主要在新疆),与国际通行的恐怖主义有差别。其核心追求是与中国政治分离,建立伊斯兰国度。

新疆伊斯兰分离倾向由来已久,造成的原因有宗教、政治、历史、经济、文化、地缘等诸多因素。

首先看历史:自唐代恒罗斯战役(公元751年),唐王朝失败,伊斯兰就闯进了中国。自此,凡千年,这种高度政教合一,极富扩张性的宗教,一步步向内地蚕食。不断有分离动乱,终至清末爆发同治回乱。公开提出分裂纲领,提出在西北建立伊斯兰国。

左宗棠西征,平定陕、甘回乱,叛乱分子余部逃往沙俄势力控制的哈萨克斯坦。

自此,清王朝撤藩建省,新疆才真正和中央成了行政隶属关系,回归大中华。

新疆建省以来,历届中央政府都以维护统一,强化治安为最高原则,对这里的宗教、文化、经济大体取放任态度,不多干涉,当地民族有很大的自治自由。原因很简单,清末以来,中国积贫积弱,中央力量有限。特别新疆远离内地,西南有土耳其伊斯兰、泛突厥势力影响,西北有沙俄(苏联)势力虎视眈眈。大多后来的“新疆王”都以忍让自保为上策。

解放后,新政府虽然强调民族平等、地方自治,也动员内地支援新疆,培养了大批民族干部,新疆经济得到发展,成绩是主流。

但也要看到,新政权有很强的作为追求。特别,新政权同样具有高度政教合一的性质。对异端言论,分离倾向,不姑息,不手软。政治和文化的对抗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解放”以来,阶级斗争为纲,民族利益服从阶级利益,社会主义改造,严重忽视了内地和新疆的文化及经济发展差异。而马列主义价值,带有歧视性的强制灌输,特别社会主义改造,人民公社制度,严重侵犯了新疆各族百姓的生活方式,形成诸多问题,民族矛盾逐步升级。

特别新疆地区还有历史遗留的三区革命问题。这是历史对中国革命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1944年,正是抗战最艰苦的时期。受苏共影响、操纵,一部份分离主义分子,在苏联

支持和武装下(有相当一部份就是苏军),成立“东突厥斯坦共和国临时政府”,要求加入苏联,新疆爆发“三区革命”。

“三区革命”是泛突厥主义者,泛伊斯兰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联合反对国民政府的“大杂烩”,一个很矛盾的混合体。

他们先后攻克伊宁,围困迪化(乌鲁木齐),在我们眼前的阿克苏地区拉锯。屠杀汉人,奸淫汉族妇女,无恶不作。后来在国民政府军压力下,放弃“东突”纲领,成立“新疆联合政府”。但由于随后的内战,“三区”方面人员撤出联合政府,成立“新疆保卫和平联盟”,1949年新疆解放,“三区”骨干人员回归共产党。

复杂吧!持分离主义立场的革命者一转眼成了统治者,分离主义自然被放弃。但这主要是上层,至于基层,由于分离主义一直没能得到认真的批判和清算,留下了很大的隐患。

解放,大军进疆,分离主义受到压抑。那时的新疆还相对封闭,贫富差距不大。虽然60年代也曾发生过伊塔事件,人口大量逃向苏联。但那时维族、汉族百姓都贫穷,没有明显的贫富差异。那时的军队、军垦兵团尊重宗教,引进科技,发展医疗、教育,为当地百姓做了很多事,在百姓中有很高的威望。百姓的生活并不比内地差,也不比城市差,民族矛盾没到激化的程度,没有发生大的分离事件。

改革开放,历史的问题并没认真清理,随后的经济政策又扩大了贫富差距。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地区有了差距,城乡有了差距。而在新疆,汉族人大多集中在城市、兵团,维族人大多分散在农村。地区差距、城乡差距就有了民族差距的性质,民族矛盾加剧。

而这一加剧,被残留的东突势力利用,加上国外恐怖势力的干涉,分离主义抬头,爆发了一系列恐怖活动。

近些年何以新疆恐怖主义抬头?世人有不同的分析,最主流的认识是宗教矛盾。我的看法,不竟然,根子还在民生。

我们一路走来,虽然没有更多地接触当地百姓,但可以看出,那些相对富裕城市的维族人群,还是满和气,很主动的和我们交流,并没有排汉倾向。但新疆发展不平衡,农村很多地区还没脱贫,教育不普及,很多维族青年无所事事。而贫穷、愚昧,差距助长了分离主义倾向,成了恐怖主义的温床。

其实新疆问题和全国问题带有共性。制止腐败,普及教育,让大多数人富起来才是出路。可要做到这一点又是多么得不容易。

(二)

(天山风光)

16点途径阿克苏,这里有农垦一师师部。

好大的一片绿洲,好漂亮的城市。路边有大型水泥厂,这里已有现代经济。

吃饭,一个干净的饭馆,一对河南许昌夫妇。妻子告诉我们,他们来这里已有20年。在交通要道开了这家饭馆,来往的大都是汉族人。跑长途的有钱,也舍得消费,生意不错,比家乡富得多。他们不会说维语,维族人也不到汉族饭馆吃饭,和维族人来往不多。他们的两个孩子在当地维族学校上学,会说维语,也有维族的同学、朋友。

她说,这些年汉族人开饭馆,跑运输、种大棚蔬菜,大多富了。这里种一亩大棚蔬菜,一年少说也得七八万的收入,再干点别的,生活没问题,比河南老家强得多。这里气候好,虽说夏天热,冬天冷,也就十几天,其他时候很舒服。他们不想回河南。

她说,这里维族多,但大多不懂种菜致富,农村人很少进城,生活不如汉族人。以前汉族人和维族人矛盾不大,大家都差不多,处得不错。这几年汉族富了,维族有意见,闹事的多。过去主要是维族人打汉族干部,现在见了汉族老百姓也打,警察抓了不少。现在路上查得严,主要是查维族人。派出所有维族警察,但所长都是汉族人。

这里有条水渠,4—5米宽,流动着混黄的雪水,孩子们在游泳。老板告诉我们,那是“团渠”,兵团开挖,兵团使用,主要是供兵团的工厂。老百姓不能用,有老百姓偷水,抓住重罚。

她说,她们也有担心,不知今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他们的孩子都是新疆生,新疆长,很难离开这里。但他们夫妇没迁户口,许昌还有房产,她说,如果真乱了,他们就回河南。

其实不止他们,这几年富裕了的汉族人很多回到了内地。内地富,生活方便,而且生活稳定。最主要改革开放放松了人口管制,个人对社会的依附减弱,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去留。

(阿克苏市中心)

事实上新疆汉族人口已到40%左右,维族大约在45%,这是公布的统计。其实大量的流动人口不在统计之内,更别提众多的内地迁来的石油公司,驻军。有的统计甚至认为汉族人口已经超过了50%。

汉族人平均教育水平高于少数民族,大多在城市居住。新疆五个最大的城市:乌鲁木齐、伊宁、阿克苏、石河子、克拉玛依,只有阿克苏地处南疆,维族人口占多数。北疆的城市汉族人口基本在70%以上。南疆维族多,喀什达到90%,和田达到96%,分布很不均衡。可以看出,汉族已基本掌握了新疆的经济、政治、文化、交通的命脉。

新疆民族矛盾是最要命的矛盾,处理不好,恐怖活动越演越烈。不管强力镇压,还是放任自流。后果,都会导致内地人口大量回流,这对新疆的发展和建设都是致命的。

我想起成都武侯祠的一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时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可攻心、审时岂是一句话的事情?

新疆要不要民族自治?怎么才是自治?新疆能不能自主发展?如何才能发展?

这要求各民族有基本价值的统一,基本步调的一致。这需要的是大眼光、大战略,甚至是改弦易辙。

改革正未有穷期。

20点40到库车。

(库车清真寺)

 

翻越天山 7月31日

(一)

(林基路墓)

清晨的库车,人们尚在沉睡,清洁工开始洒扫城市,我走上街头。

库车,一座现代化商城,虽然不能和内地的大城市相比,但也有一定的规模。漂亮的街道,30层的阳光大厦,一座历史遗留的王爷府。最著名的是中共第一任县长林基路的烈士墓。

新疆的现代史,是个说不太清的事情。由于接壤苏联,抗战初期的“新疆王”盛世才与苏俄合作,大量地接受苏俄援助。中共也因此与苏军一同进入新疆。林基路等一批干部就是此一时期(1938年)受中共派遣,入新疆担任基层干部。林基路曾任国民政府阿克苏专区教育局长,库车县、乌什县县长。1942年9月,盛世才与苏俄交恶,抓捕了大量中共党员,著名的中共烈士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1943年就义。1944年,新疆爆发了“三区革命”。

历史说不清也无从说清,9点办走向天山路。

从这里到北疆有两条路。一条经吐鲁番绕过天山,虽然远点有高速路,所需时间不多。一条翻越天山,路况艰险,所需时间较多,但风景无限,我们选择了翻天山。

天山东西走向,横亘新疆中部,与更北的阿尔泰山,更南的昆仑山,合围出两个巨大的盆地——准格尔盆地(北疆),塔里木盆地(南疆),这就是新疆的全部。天山对新疆有着特殊的意义。

走217国道,怪了,在栏杆村被截住。这里修水库,路迁了,GPS导航失误。一路问村民,还真吃力,虽然年轻人大多会说几句汉话,可大多不识路,老年人又说不清。这一耽搁成全我们游历了苏巴什佛寺遗址。

(苏巴什佛寺遗址)

苏巴什佛寺遗址地处库车东北,总面积达18万平方米,是新疆现存最大的佛寺遗址。始建于南北朝至隋唐,著名的佛学高僧鸠摩罗什曾在此讲经,唐僧三藏西天取经也曾在此逗留。13、14世纪伊斯兰文化入侵,佛寺荒废,如今只有大量的建筑遗迹。这里以佛塔保留最多,虽然大多已坍塌,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可以看到大量建筑地基,尚保有部分洞窟。门口有介绍,这里有大量文物出土。

一座大门,有售票处,显然有管理。我们从大门走入,走进塔林居然没人过问。这里已是遗迹,一片荒芜,看来旅游并不兴旺,骄阳下静悄悄。匆匆一览,还要赶路。

重返县城再走,11点,总算走上了天山路。

(二)

天山不陌生,8年前我曾两度经过。一次是游览天池,一次是到那拉提。那里的天山,蓝天白云,鲜花绿草,牛羊满坡,无尽的松树。这里不同,山石风化,层层龟裂,碎石堆积,猩红黑褐,森森然一座大峡谷。

库车大峡谷,当地人称“克孜利亚”——“红色的山崖”,九大影视基地之一。

(天山库车大峡谷)

说是峡谷,并不通车,仅可容人步行。不知什么原因,山体被撕裂,两侧岩崖相对,高达百米,宽处可容两辆车并行,窄处仅可容一人通行,一条小溪冲出。

来时经过黄河大峡谷,与那里不同,这里山石节理更乱,色彩更深,金黄、绛紫,玫瑰红、迷宫一样的颜色。从镜头望出,白沙绿草,红岩叠嶂,山崖洞窟。山顶一线蓝天,白云缭绕,恍惚间,山崖转动。

来时在网上查,著名景区,门票200元,景区有旅馆住宿。真来了,这里很荒芜,只有附近一座煤矿,几座小楼。景区没人售票,无人管理。

门口有标牌,峡谷五公里长,贯穿着一条栈道。走进去,很多地方已经坍塌。从建筑材料看,是近几年刚修,怎么就荒废到如此程度?我们走了一公里多,看到多处塌方,好像刚有山洪经过,也许这就是栈道坍塌,游人稀少的原因。

走进峡谷,阴风习习,空谷足音,山顶洞窟已经封闭,说不出的荒寂。

2点,继续前行,走进天山深处。

上山,沿着山腰盘旋,翻过一道岈口,豁然一池湖水,“大龙池”到了,停车观看。

又见昔日的天山。

仍是蓝天白云,仍是牛羊漫散,仍是青松崛立,仍是鲜花漫山。远远的一围雪岭,溪流高挂,毡房点点。眼前的湖水,随着微风动荡,风吹波动,一坨深绿,一线青白,斑驳奇幻。须臾,风停云驻,水波不兴,青山雪岭在湖底盘桓。

新疆的山怪,前天我们还在喀喇昆仑。莽苍苍,横空出世,抟扶摇直上几万尺,几乎没有生命的迹象,不到两天,上了天山,又是如此的秀美无岸。

这一带有大小龙池,大龙池水面2平方公里,周围是绝好的高山牧场。据说当年唐僧途经这里为风光震撼,《大唐西域记》有记载。

(天山大龙池)

遗憾!如此秀美的景观,观景台遍地瓜皮、瓜子、塑料瓶、纸屑,这里有武警检查来往车辆,怎么就不对这陋习管管?联想到日本东京奥运会,6万人的会场,三个多小时的表演,散会地上干干净净,曾让世界侧目。

一个标榜集体主义,国家至上的民族,对自己的瑰宝就没有一点点的怜惜?我们这是怎么了?

14点45穿过大隧道,进入巴音郭勒草原。雪山甩在了后面,满眼起伏逶迤圆圆翠绿的山包。青蓝的雪水河,遍地牛羊,牧民正在剪羊毛。我们下去拍照,丁大夫走得近了点,没想到冲出一只藏敖,幸亏牧民喝阻,还是受了轻伤。草原并非全然的祥和,立此存照。

16点10分又到巴音布鲁克。

八年前,送外甥女到霍城成婚,走遍北疆,最远到了这里,因为这里有座天鹅湖。同一群天鹅在这里和山东荣城之间往返。我在荣城拍天鹅,知道了这一真相,那次专门走进巴音布鲁克沼泽。

(巴音布鲁克草原)

也是盛夏,一个黄昏,茫茫的草滩,一弯叠一弯的河水,映托着一轮红日。落霞孤鹜,雪水长天,那个辉煌,尽显大中华的本色。

八年过去,这里热闹了许多。那次来,找辆车都不容易,好容易有辆车愿意从天鹅湖到九曲十八弯,10公里路竟然敲诈了510元,也因此记忆深刻。

走到此,我的新疆游合拢,三山(昆昆山、天山、阿尔泰山),两盆地(准格尔盆地、塔里木盆地),南疆、北疆走遍。

16点半进入北疆伊黎地界,17点经过那拉提,18点半翻越天山主峰,四起四落,19点20走出天山。

天山路窄,路况也差,一路颠簸,最担心的是车出问题。走出天山,松了一口气,没成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前方隐隐已见奎屯的灯光,车没油了,停在了路边,下车看,祸不单行,一只轮胎瘪了。

这下傻了,人生地不熟,最严重的是没有来往车辆,天黑了。

等!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等来了一辆车。举手截下,一辆出租,一个30岁左右的小伙。

小伙子很热情,告诉我们前方不远(5公里)有加油站。他的车上有载客,况且“夏利”车重载拖不动大吉普。无奈,只得放行。小伙子临走说,送走了客人就来接我们,我们疑惑。

没辙,换胎,推车。

大吉普全自动,高配置,美国进口,推起来格外沉重。丁大夫驾车,我和老信、老许推车,都是60岁的人了,不到一里地已是汗流浃背,又饥又渴。我们在路边等,期盼还有来车,期盼着小伙子兑现承诺。等了40分钟,天已大黑,绝望,计划带上细软步行。前方一盏车灯,小伙子居然来了,谢天谢地。

这里流行一句话,“十亿人民九亿骗,总部就在驻马店。”我们问小伙子是哪里人,“驻马店,总部就在驻马店。”自嘲,有自嘲能力的人一定自信,小伙子令我刮目相看。

小伙子专门带来了钢丝绳,挂上档,发动,原地打转,拉不动。检查,老许累昏了,驾车居然不松手闸。一通调笑,再试,摇摇晃晃居然走了,三呼万岁。

5公里,一会儿就到。加油,一切就绪小伙子松了一口气,告别。我们计划重谢,为他诚实的承诺。给他300元钱,居然不要,只按出租公里收费,30元,我们被深深地感动。谁说河南人不好?看看眼前的小伙子,一个活生生的雷锋。

天山记行

取道天山险,峰峦多奇遒。

沟壑如绿网,岩崖似红绸。

沉滩走百花,高台筑荒丘。

犬牙参差处,大漠一眼收。

(奎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