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尔 2012年7月16日

(一)

海拉尔在我就是个传说,很小就知道,不是因为旅游,也不是因为风光,而是因为苏联,因为苏联攻克海拉尔日军要塞的战争故事。

也许是从小在军队子女集中住宿制学校的缘故,想不起是那个老师或叔叔给我讲过海拉尔,讲过海拉尔要塞,讲过苏军解放要塞的战争,讲过“万人坑”。因为很小听说,想象中的海拉尔是个布满碉堡的城市,像我小时见到的太原城。

真来了,海拉尔漂亮,大草原上一座让人羡慕的新城。

海拉尔建城并不新,自清末中东铁路竣工,这里就不孤独,和苏联、中国内地都有紧密的联系,也曾是晋商和俄罗斯商界来往的重要口岸。但真正大规模的城市建设是这几年的事,如今已发展为一个有30万人口的中心城市。

早早告别“二飞”夫妇,送王小平乘飞机回京,我与天宁夫妇三人匆匆赶往那达慕会场。

(二)

还在北京,就为海拉尔行确定了内容,参加海拉尔第三届那达慕大会。也确实了得,还有16公里就领受了那达慕的气氛,满眼灯杆上的彩旗,那达慕的广告。

那达慕蒙语“娱乐、游戏”,是草原以蒙古族为首的各民族的一项传统体育、文娱、商业活动。大体每年的阴历六月初四(阳历七月底,八月初)举行,也有庆贺丰收的意思,有些像内地汉族的中秋庙会,已有800多年的历史。

草原那达慕,按苏木(乡)、旗(县)、盟(地区)为单位,分别为半年、一年、三年一次。盟一级的那达慕由下属各旗分别承担,此次是在陈巴尔虎旗举行。

好漂亮的草原公路,四道黑黝黝的路面,平平展展,崭新的路标。最引人注目的是沿途的广告牌,大都是欢迎各地朋友参加那达慕云云,还有一个内容,“迎接党的十八大”,“为十八大献礼”。

中共十八大按预期11月举行,还有100多天,北京几乎看不到什么动静。而一路走来,内蒙地区几乎到处都在提醒,大兴安岭的森林节几乎都冠以迎接党的十八大的名义,比内地的气氛浓得多。

如今蒙古族的庙会也在迎接党的十八大召开,不知党的会议和这少数民族的庙会有什么关系。

今天开幕式,还没到海拉尔就已经预热。车真多,如此阔大的草原,如此宽敞的公路,通向那达慕会场的路竟堵得死死的,而且看上去大都是豪华吉普。不仅车多、富贵,而且来路也多,甚至有福建、广东、广西、云南的车牌,真是个举国体制的庙会。

走不动,想起来时和当地摄影家协会朋友的约定。打电话找,电话到是通了,可朋友也没辙。他告诉我们,此次那达慕,中央和自治区领导要来120多人,光筹备就搞了三个月,接待和警戒都严得了不得。

(赛马)

昨天就有体制内的朋友告诫,此届那达慕正赶上原陈巴尔虎旗书记提拔为市长,一定会有很多官员来庆贺。当地官场更要多请人“打场子”。来的官多,家属就多,保护的警察也会多。也确实了得,离会场还有三里地我们就一点也挪不得了。

和朋友磋商,能否以摄影师身份找到票?我和许天宁是全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朋友答复,没戏!会前有一批专门为大会配的摄影师,提前一个月就到公安局作了培训和登记,鱼目混珠是不可能的。

好大的架势,不像是牧民的节日,到像是官场的“派对”,我想起五年前的青海玉树的藏族赛马节,也是这个架势。这下没辙了,进不去,出不来,干等。

也许等了一个小时,警察动了,排成一排维持秩序,强制一应车辆紧靠路边。我的理解,官要来了。

果然,一列豪华车队,浩浩荡荡百十来辆,从我们车边穿过。气派,怪不得百姓说,中国最好的职业就是做官,考公务员上万人争一个角色。

终于听到远远的传来大会开幕的喧嚣,车队松了,我们可以动了,不是进会场,而是退出,找个地方休息。有好心的警察看到会场外停等的车辆太多,告诉大家,开幕式结束,官员就会退场,那时就不堵了,下午再来,看赛马、摔跤。

下午四点,又到会场,这回不堵了。

好大的会场,路边圈出的一块草地。正面,一座大门,一个主席台,一排观礼台。中心一片空场,空场后面一片临时建筑。空场有铁栏维护,铁栏内是武警看守的比赛场地。

场地内正在举行射箭、拔河和摔跤比赛,离得太远,人群拥挤,看不清,只能听到人群的欢呼。外圈在赛马,万人围观,这是那达慕的重头戏。

这里赛马不比玉树的赛马节。玉树赛马是四公里长跑,一条直线,多数地段没人观看,观众大多集中在最后冲刺地段,也就很难高潮迭起,有点像马拉松赛跑。

这里不同,是一个三公里的大圈。牧民在圈外席地而坐,地上有酒菜,边吃、边聊、边看。每当马群过来纷纷站起,举杯欢呼。因为场地是圆圈,看到哪里呼声最高,人群站起,马群就在那里,引得高潮迭起。更像是田径场的比赛。

这里的驭手和青海的一样,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穿着鲜艳的衣服,衣服上有号,半跪在马背上,大声地呼啸。随着马群的叫劲,烟尘冲天而起,拉出长长的烟雾。

此刻太阳当头,晒得头皮痛,我们躲进当地人的营帐,听他们介绍,上午开幕式有7000人参加表演,呼伦贝尔盟几个县都有节目,非常热闹。

其实这里最热闹的不是比赛,比赛多数时间是在等待,等待时间人们在逛摊市。这里就是个大庙会,卖什么的都有,商贩的吆喝声和音响的轰鸣连成一片。

达尔吉林寺

(三)

黄昏,来到达尔吉林寺。达尔吉林是藏语的称呼,汉语“昌盛寺”。

来到海拉尔,就一定要参观达尔吉林寺。这座寺院在这里知名度很高,不是因为宗教历史,而是因为经济开发,因为呼伦贝尔经济发展核心区的规划。

呼伦贝尔有意思,经济规划,划定了区域,引进外资。首先引进建设的不是工厂、企业、学校、而是寺院。据当地人介绍,这座寺院是由当代中国著名企业家史玉柱等一批人投资打造,庙前有功德碑,可没看见史玉柱的名字,据说投了几个亿,不知是为了弘扬佛法还是求心安,总之建在了经济发展核心区的敖包山上。全部建筑有,“一塔”——藏传佛教菩提塔,“两寺”——藏传佛寺院和汉传佛寺院,共13788平方米。内蒙古佛教学院,由内蒙古大学教授贾拉森活佛座殿,2008年十月才投入使用。

来到达尔吉林寺,高大的殿堂,雄伟的佛塔,辉煌的建筑。经济核心区的经济发展没见规模,寺院倒是颇为宏大,不知实际投资多少?

近些年经济发展缺乏增长点,各地几乎都把房地产作为侧重。当住宅市场趋于饱和,又兴起了建庙旅游的风潮。我在华南、华东、华中都见过这几年新建的大型寺庙,三亚、无锡、徐州都有这方面的典型,其实很难说是为弘扬佛法,更大的意义是GDP业绩的增长,地方财政收入的增加,如今这股风潮吹来了内蒙古。

达尔吉林寺游客不多,管理也乏善可陈,刚刚竣工的菩提塔没有厕所,游人在塔基便溺,荒草萋萋,一股味道。这里门票每人35元,不知能否满足开支。总之,实在没法和同样是新建的三亚的南山寺(门票198元),无锡的灵山大佛(门票210元)比肩。那里不仅门票收费高,而且人山人海,停车、上香、吃饭、景区坐车、导游都收钱,就像天国来的印钞机。

已是傍晚,云蒸霞蔚,夕阳无限。站上佛殿石阶,东南草场的后方有巨大的火电厂,高大的厂房,红白标记的烟囱,青烟缭绕;正南是海拉尔市区,新建的楼群密集的灯光;北部葱绿的一线高台,一排排的高压网线;西部是大草原,九曲十八弯的海拉尔河夕阳下闪着红光。

最是雄壮的“慈积金刚塔”, “东聆松涛低吟,南观两水相缠,北倚兴安余脉,西眺万里高原。” 背映天幕,浮屠再造,风光万里。

(慈积金刚塔)

海拉尔要塞和诺门坎战役 2012年7月17日

(一)

清晨从电视得知,昨天那达慕的开幕式一直延续到夜里,文化广场举行了浩大的群众联欢。我真为这个民族的动员能力惊叹。你看,平日里几乎每个百姓对官场都有牢骚,都有不满,看起来散沙一盘。可官场号召来了,政府一声令下马上就能组织大型的联欢,而且如此虔诚的投入。

在西方社会,此类联欢只能是民间发起,与政府无关。温哥华几乎是谁都可以组织联欢,组织游行,组织集会,只要不危害社会,符合游行法,哪怕光着屁股,哪怕同性恋。可国家却不能随便组织活动,不经议会的批准,不经百姓的同意,国家要想作为,很难!

中国正好相反,国家在中国有着完全不同于西方的意义,以致可以不经百姓投票,天然的代表社会,天然的以百姓的名义发言。问题并不在于国家的成熟和强大,而在于百姓人格的幼稚,就像一群需要父母照顾的孩子,既没有自己的信仰、追求,也没有自组织能力,国家不去代表,自己发言,很难!

那达慕还要举行几天,但太多的纪律和管束使我们走向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海拉尔纪念园”。

去纪念园走错了路,经过了一段老城区。几乎是转了一个弯我们就走进另一个天地。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楼房,精致的城市雕塑瞬间脱离了视野,就象彩色照片脱了色:泥泞的道路,破碎的市政,拥挤的棚户,遍地的垃圾,我们来到了海埃拉尔市的背面。

一路走来,我们在西乌旗,阿尔山,扎兰屯,莫尔道嘎都看到这种情景,一边政府在大兴土木建设新城,几乎每座城市都有大型新颖,雕塑突立,花草维护的文化广场。一边百姓仍大量的居住在旧棚户区。中国的城市化建设正在过渡,建新和拆旧几乎是交叉进行,而政府一边倒的投资政策更加剧了新旧的对比,两极分化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二)

一边感慨,一边聊天来到了“纪念园”。

这就是那个我从小听说的日寇海拉尔要塞,与此类似的要塞在东北还有近二十处。十年前我曾在吉林琿春也见过类似景色。不同的是,这里更大,有110公顷,目前已辟为5A级战争主题公园,呼伦贝尔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让我别扭的是,接受爱国主义教育要钱,每人60元。

园区大,分为地上地下两部分。地上有海拉尔要塞遗址博物馆,主体广场,地面战争遗迹。地下则复原了日军当年修筑的要塞设施。

地上部分有苏制坦克、飞机、和大量的雕塑。雕塑也基本是表现苏军对海拉尔的解放,连解说员也穿着当年的苏军制服,没得好看,地下部分是实物。

好神秘的地下要塞,蛛网一样的地下通道,连接着碉堡、炮台、指挥部、医院、宿舍、食堂、仓库。整个要塞不知分了多少层,走在深深的通道,幽幽的灯光,阴森森的氛围,空气中一股湿漉漉的潮气。一会儿上升到大型的会议室,一会儿下降到斗室的士兵宿舍,一会儿上到碉堡,有阳光从枪孔射入,一会儿沉到底层,据说那里曾是日军的军火库。通道密密麻麻,如果没有路标和指示灯很难不迷路。

如此大的地下设施,如此坚固的防御工事,敖包山几乎被掏空。不知日军当年吃了多大的亏,面对苏军,如此大费周章的建设。

(展览馆苏军进攻模型)

但真正让我震动的不是这些战争设施,不是展示的苏军的英勇,日军的残酷。而是这巨大的杀人机器竟是由数万中国劳工(有很多是来自内地)在四年里完成。

战争在中国的土地上进行,而且进行了14年,可真正构成对抗的却不是这里的主人,而是两个外来户,日本和苏联。主人大多在看,而且谁给饭吃就为谁服务。

我在写此文的时候温哥华正在放映中国电影《1942》,那里有中国人为日寇服务的叙述,可这叙述是这样的凄惨,那是被国家和饥饿压迫出的“汉奸”,那个日本人说得对,“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中国人”。

(三)

12点告别海拉尔,驶向诺门罕,那里还有一处展览,是对海拉尔要塞成因的解释。

从海拉尔到诺门罕180公里,行经呼伦池和贝尔湖,真正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腹地。一条高等级公路平平坦坦,居然不见一辆车。不可思议的是,如此丰盛地草场,河溪奔流,无际地湖岸,竟见不到村庄、羊群,甚至见不到一棵树,只有少数的牛群在白云蓝天下,无遮无挡的游荡。2点半,路边孤零零的一座建筑,诺门罕战役纪念馆。

知道诺门罕是在文革早期。那时停课闹革命,没了老师,紧接着父母受冲击,又失去家庭的庇护。一批境遇接近的孩子住在学校,没事干,炒家搞到一批“文史资料”,大约有70多本,从那里知道了诺门罕战役。上世纪70年代中期,不知动了哪根筋,中央文革批准出版了一批“内部资料”。最著名的有《第三帝国的兴亡》,《赫鲁晓夫回忆录》等,其中有一本《朱可夫回忆录》,更详细的记述了这场战争。

现在真到了这片战场的门口。

一座大门,一个中年人把守。一片草场上一座堡垒型方方正正的现代建筑,荒草中几辆损毁的坦克,一座大屋顶的库房,没人参观,寂寞。

他告诉我们,我们是今天的第一批参观者。旅游的人大多到海拉尔、满洲里,那里有城市,来这里的人很少,一般每天也就是十几二十个,门票每人20元。

车直接开到展厅门口,不见人。一片广场,一座门型雕塑,挂着一口大钟,有百灵鸟飞过。走进展馆大门,管理人员接到门房电话刚刚下楼,打开电灯,一看只有我们三人,表示随便参观,并不解说。

很大的展厅,很漂亮的展馆,很雄壮的雕塑,很震撼的油画,很多的实物,很现代的声光电效果。可惜没人,便宜了我们一层一层认真的参观。

这里的展览非常详细,从“九一八”到“张鼓峰事件”,到诺门坎战役,直至苏军解放东北,有大量的史料和照片。

来之前做过些案头准备,也查了查相关网页,还真有不同说法,大体两种。

主流说法是朱可夫回忆录的说法,也是眼前展馆的说法。诺门坎战役是世界战争史上最早的大规模立体战争(1939年4月),历时135天,双方投入兵力20万,火炮500余门,飞机900余架,坦克上千辆。战争中双方死伤60000余人,苏军损伤9000余人,日军损耗54000兵员和大量武器,被日本史学家称为“日本陆军史上最大的一次败仗。”

(诺门坎战役纪念馆)

还有一种说法,此役苏军伤亡25000多人,日军伤亡18000多人,为苏军的3/4。

历史资料的封锁使说法差异很大,无法查清,但有一点可以看清。诺门坎战役的结果,日苏签订了《诺门坎协定》,停止了在中国的双方边境战争。从此日军战略南移,使苏联可以把远东的兵力调向欧洲战场,对战胜德国法西斯有巨大的意义。

战争真相如何?日军是否因为此役而修改了战略方向?苏军又是否因为此役而锻炼了部队,发现了统帅?都可以再议。但有一点是清楚的,1941年4月,在诺门坎战役结束两年后,日苏签订了《中立友好条约》,“苏联保证尊重满洲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事实上承认了满洲国,停止了对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支持。如此重要的历史事件,这里没有记忆,没有阐述,历史又一次像一个小女孩任由胜利者打扮。

二战结束已近70年,当年的胜利者苏联已经解体。中苏关系早就从热恋转到冷战,进而转为不冷不热,完全谈不上为苏联的背叛保守秘密,可为什么还要遮掩?又究竟要掩盖什么?

站上展馆的高台,可以见到哈拉哈河堤岸,那边是蒙古。中国的抗战时期那里从法理上属于中国。可以想象,73年前那片中国的土地:风吹草低,牧人高歌赶着牛羊,无边的草场,无尽的美丽。突然,战争来了,坦克、大炮、成群的飞机,战火毁灭了古老的神秘,民国继承来的中华基业又一次被列强支离。

这里说:“苏蒙和日满之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好好想想,1905年的日俄战争是否也是反法西斯战争的组成?围绕中东铁路近百年的日俄摩擦是否都是反法西斯战争的组成?两个新兴帝国在古老中国大地上近40年的掠夺和战争怎么能因为经过了二战就有了进步意义?就要对我们的后代掩饰?究竟谁是受害者?难道外人在我们自己家里打架,还要我们自豪?还要我们牢记?

我们在参观的过程中和解说员探讨这些问题。他说,这里来的人少,特别是年轻人,都是看热闹,没人这么认真分析,像你们这样探讨?

我失语!难道办展览不就是为的让后人辨明是非,引起思索,永远记忆?

二战后结束已经68年,两代人过去。参加过二战的老兵已经凤毛麟角,二战后出生的儿童也已经风烛残年。可扩军备战从没停止,战争正未有穷期!

为什么?就是人类太容易忘记!

20世纪前期,民族主义、国家主义、马克思主义普遍流行,斗争和物竟天择的意识形态统治了近一半的国家民众。二战后这些思潮得到清理,但有一个过程,直到20世纪末,意识形态的冷战才逐渐停息。人类越来越达成一种共识:世界的进步不仅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更不只是经济的发达富裕,进步首先是自由价值的确立,公民意识的培养,民主社会的建立。而这一切的实现,首要的是博爱的追求,和人权的确立!

如今的日本已经走向民主社会,如今的俄罗斯正在努力向民主社会学习,我们呢?

难道国家主义所导致的战争真的不可避免?

(诺门坎战役纪念馆内景)

 

养 蜂 人 2012年7月18日

(玫瑰峰)

(一)

昨天傍晚告别诺门坎直奔百十公里外的阿尔山市,我们在内蒙东北地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点。出门已近一个月,大家都已疲倦,该回程了。

诺门坎向南告别了大草原,走入山区,我们又融进无尽的青黄相间的油菜花田里。来时这里的油菜花尚未开放,青色的花田和草地、桦林纠结在一起,美,美的漠然。再到阿尔山已是遍地华彩,油菜花爬上了山颠。

我在世界行走,没见过其它国家有像中国这样多彩的油菜花田。欧洲也有无边无际的青黄灿烂,那是向日葵。1990年的夏末在从布达佩斯(匈牙利首都)到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首都)的火车上我领教了那绿野切割,金黄明艳的皴染。

中国种油菜花多,从南方到北方,从高原到平陆,从二月到八月,从山顶到山谷,那艳丽的花田顺着纬度节节攀升,梯次的妆扮着中华大陆。

云南的罗平,早春二月,金黄就像彩云飘落地上;贵州的安顺,惊蛰花海就托出点点青黄;赣北皖南的春分,花田包围着古香古色的村落;荆州的大地,清明已是汪洋恣肆,灿烂辉煌。可见过川西的横断山区,五月的油菜花一行行,一坨坨沉在谷底;可见过关中的三秦大地,六月的金黄沿着山腰缠系;可见过八月的青海,金黄回护着湖水;如今七月的内蒙,

油菜花又一路遍撒山区。

一路摄影,一路游玩,不觉已是傍晚。来到一处山地,一面是斜坡,菜花逶迤,一面是绝壁,山石峻险。夕阳衬上峰顶,有红色刻字,“玫瑰峰”。停车观看,有小路通向山颠,正是一天色彩最美的时候,兴冲冲奔向山顶。拍了不少镜头,可就是不见许天宁夫妇上山。下山吧,走了一多半,忽听一声大喊,“下来”!观看,两辆吉普停在路边,钻出二男一女的年轻人,还带着两个武警,徐天宁夫妇早被来人阻拦。

奇怪了!这里无墙无门,也无路牌告示,怎么就有人敢随便阻拦?

“为什么?”

“上山交钱?”

“凭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

“政府的。”

“那个政府?”

“共产党政府。”

好大的口气,共产党政府就能随便收钱!我被激怒了。

徐天宁问是怎么回事?回答,当地政府收钱。徐天宁有些书生气,给他们解释,收钱要有批文,要有明码标价,要有发票。那帮人支支吾吾不予答复。什么都没有就是要钱,而且口口声声“山是国家的,你上山就得交钱。”问他们“谁是国家?”回答得很肯定,“政府,共产党。”再问“是市政府?还是市党委?哪个市长?哪个书记?报上名来。”一时语塞。但很快让身边武警出手阻拦。

真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山大王”,现在至少表面还是人民的江山,怎么如此理直气壮地打劫?再看那两个武警,军服,军衔,可怎么也不像是个军人。军人怎么能掺合到收费的队伍里?怎么能给这么一帮人当打手?

我当过兵,在文革初期,那时部队在军委领导下还是有很高的素质,很严的纪律,怎么今天到了这步田地?我被激怒,审他们,“你们是哪个武警部队的?谁是领导?谁派你们来此协助收钱?”又是不言。

“不说我就报警。”——慌!“我是复员兵。”说实话了。

“有文件吗?”不语。“为什么不明码标价?”还是不语。“有发票吗?”答复了,“有”。“拿过来看看”,竟是一家柴河某某公司的发票。

“怎么回事?”不语,再问“为什么用柴河公司的发票?”那个女的忍不住了,“政府欠了我们钱,某某长把此地包给我们了,同意可以每人收费30元。”理直气壮。

看来问到症结了。我相信眼前这个不足25岁的女孩不会撒谎,事情一定有缘故,否则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拦路“抢钱”。只是那两个武警是假的,整个一个山寨版。

我向来对官场腐败的事关心,一再追问,那个女孩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已经看到我们挂着北京的车牌。

一段真实的际遇,可在情感上我宁愿它只是场闹剧。几个人只因某某官的一句许诺就敢大张旗鼓地就地收钱,到了完全无视法规的程度。看得出他们绝不是第一次在此收钱,也一定是屡屡得手,否则不会如此的理直气壮。悲哀的是,他们都如此年轻。

徐天宁夫妇没再上山,事情也没有结果,我想,明天一切还会照旧。他们畏惧了我们,但仍会敲诈大多数。

我们的民族还很犬儒,几乎每个人一生下来父母就会教育你“民不与官斗”,“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钱免灾”,“遇强绕着走”。也正因为官场的强势和百姓的软弱,造成了长达2000多年的专制,造成了一个民族性格的萎缩。现在的问题,犬儒不仅没有因为经济的发展而收敛,反而有了发展,青年也越来越世故。官阶、地位越来越清晰,是非、公道越来越模糊。仗义执言,打抱不平,忌恶如仇越来越少见;曲意奉迎,官商勾结,欺负弱小,越来越风行。我们的社会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还真像西方人说得,是个抽掉了精神的经济动物?

(放蜂)

想想我的中国,当世界因为网络技术和信息革命日益走向扁平化的时刻,我们还顽固的维系着一党专制的金字塔形的统治结构。不管我们如何一厢情愿的提出“四个坚持”“五个不变”,“一百年不许变”,可变化还是来了。

为什么?因为世界变了,中国也在变。

那个金字塔的地基已经松散,权力和意识形态已经解构,金钱和暴力已经阻止不了真相的传播,人心和科技创新正在渗透。信息面前人人平等已经把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的专制基础瓦解,世界在新生。这就是当代史,不以任何个人、团体、党派的意志为转移,人们没得选择,或者跟上时代,或者被潮流淹没。

(二)

夜宿伊尔施,在此我们和来路重合,走向回程。

清晨,独自沿山间小路开车到半山,为最后看看这明艳的油菜花田。

内蒙的油菜花个头不高,大多也就在膝盖以上,远不像南方的菜花长到胸前。这里的菜花田开阔,丘陵也平缓,菜花从路边爬上山顶。而且很多地段明显是间种,形成一条条巨大的色带,一条明皇,一条翠绿,一条黑褐,或有上白下绿的桦林间隔,交织在一起,五色铺垫,无法言说的美色。

路边有采蜜者正在收蜜, 40岁左右,饱经风霜的相貌,乐呵呵的。他对我把车开到半山很不解,“上这山林地界来干什么?”“拍照片!”“能看看吗?”“可以”“还真美!拍这干啥?能挣钱是咋的?”“不挣钱,喜欢。”“还是你们城里人安逸,来瓶蜂蜜吧,菜花蜜,多好的成色。50元一瓶,两瓶80元,来两瓶?”看看,还真清亮亮的,“好,成交!”,笑了,打开话匣。

养蜂者姓王,河北承德人,为追逐蜂蜜来到这里。他说,“我父亲也是养蜂的,早先不讲以粮为纲,那时种的向日葵多,养蜂不用跑这么远。公社那时,不让多养,也就养几箱。弄点蜂蜜大多送人了,是副业。这几年养蜂的人多了,花少蜂多,只能追着花迅跑。长年在外,一年在家没几天。住野山坡,睡冷帐篷,一天从早忙到晚,吃不好,睡不好,遭老罪了。平时就一两个人,没电,没电视,找个人说话都不容易。最麻烦的是经常碰到敲诈,过路要钱,放蜂要钱,卖蜜有人来收税。既没文件也没章程,没钱就拿走几瓶蜜,拿就拿吧,还一大堆的理。前些年还好点,这些年越来越厉害了,到处是路霸,警察、城管人人有份,真是没法干了。七、八十箱蜜蜂,一年收个千数来斤蜂蜜,搞好了能有七八万元收入,搞不好也就两三万。”他告诉我,城里人吃的蜜勾兑的多,大都是拿糖熬的,最后兑点蜂蜜。有的干脆就是用化学材料做的,城里人其实吃不到真的蜂蜜。就是蜂胶也一样,本来产量就低,现在很多蜂胶都是树胶熬的,真假难分。

他还告诉我,现在有些养蜂人也和造假的有联系,把假蜜装瓶,放在蜂箱旁边,买蜜的尝到的是真蜜,买走的是假蜜。他又马上说,我这可是真的。

(桦林黄花)

看看,还真不假,百十来个蜂箱围着一顶帐篷,蜂箱的蜜蜂很大的轰鸣声。他说,采下来的蜜有人收购。收购价压得很低,采蜜人挣不到钱,钱都让收购的公司赚去了。他说,过了今年花季他不准备再养蜂了。

养蜂被称为“甜蜜的事业”,养蜂人到处追花,总是连接着美丽,外人看着非常浪漫,可养蜂人的生活并不甜蜜。

告别养蜂人一路奔南。至乌兰浩特走出菜花带,大地杀青,满眼的玉米地,进入农区。

这里是科尔沁草原的故地,历史上著名的大草场。科尔沁蒙古族一直在这里生存,是蒙古族的重要部落。满清的复兴和科尔沁蒙古的联姻是分不开的。不仅历史上著名的孝庄皇后来自科尔沁,满清开国的皇太极、多尔衮、顺治的皇后都来自这里,在不到四十年的时间里这里为满清出了四位皇后。

科尔沁部落也因此是满清最重要的盟友。清末,八国联军在通州八里桥与满清有过一场非常著名的战役,一次牺牲了科尔沁蒙古两万铁骑。

科尔沁地处年降水400毫米等降水线以北,适于游牧,原来也是大草原。民国以来,内地人向这里移民。特别解放后,困难时期,大量山西、河北、包括东北人逃来这里。半个世纪下来,人口增长,而且增长的多是汉族,耕地多了,城镇多了。一路走来,村庄相连,到处是玉米地,无尽的青纱帐。草场在退化,向南走,已经看不到像样的牛、羊群。这里正在修高速路,听加油站的人说,这里地下宝贝多,不仅有煤,还有铅、锌、硒、银,国家正在加大开采力度。

科尔沁富了,隔不远就能看到电厂的烟囱,矿井的提升塔,可“山清水秀,大雁声声,牧笛追月”不再了。看到加油站工人充满憧憬的笑脸,我的心在紧缩,富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一位哲人的告诫“未来是我们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必然的命运。”

如果我们对化石能源带来的恶果还不警觉,如果我们对近在眼前的悲剧还不怵惕,如果我们只有愤怒和无奈,以致闭上眼睛及时行乐,那等待我们的还能是什么?

我想告诉人们,无奈和不作为牺牲的不仅是我们这一代,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想起温哥华那位叫玲木的小女孩在联合国大厅说的话,“……你们不知道如何让鲑鱼重回变成死水的河川吧?你们不知道如何挽救那些濒临灭绝的动物吧?你们也不知道如何再造沙漠上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森林吧?如果你们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些问题,那就请别再继续破坏下去吧!……你们总说爱我们,那就拿出行动来证明吧!”

(阿尔山骑警)

回 京 2012年7月19日

(瀚海佛光)

巴林右旗已接近内地,清晨已是25度,东升的太阳一轮猩红,空气中渐多漂浮物。脱离了“大通道”,一路向南,这里正在修路,从赤峰到平权200公里,走了5个小时。平权上了高速路,车速猛增,过了承德温度到了33度,北京,我们回来了。

此行26天,行程8000公里,途经河北张家口地区,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兴安盟(科尔沁),呼伦贝尔盟,黑龙江漠河地区。沿边境走了内蒙中东部大草原和大兴安岭林区。

一路所见,草原的平坦阔大,兴安岭的厚重连绵,牧民和林区百姓的生活变迁,虽然不过走马观花、蜻蜓点水,但也有几点感叹。

首先,内蒙古边疆的经济在大发展。

我们走的一线过去叫中苏前线,解放后50多年没有大投资,大发展,人烟稀少,更多地保留了原始生态,成为难得的旅游路线。可也正因为没有开发,这里有潜力。短短的十几年,这里已探明是全国资源最富足的地区。

近年,几乎是奇迹一样的崛起了一座座火电厂,一座座矿山。我们在内蒙古沿途各旗几乎都能看到大型的火电厂。露天开采的矿山更是屡见不鲜。原有的公路已严重损毁,到处都在铺路,高速路正在连成网线。

内蒙的风口多,山脊到处是大型风车,蓝天下一片片风力电站。这里正在成为中国最大的能源基地,超过山西,也吸引着全国的大小国营、私企在这里投资,内蒙古进入一个高速发展阶段。连续八年经济增长速度全国第一,平均达到18.7%,几乎是在我们不经意间就发展成为经济大省。

令人尴尬的是,尽管发展速度第一,可工业基本是原材料生产。“一煤独大”,能源虽然产值高,但都是坑口电站,输走的是电力,留下的是污染。近几年由于开发速度过快,大量破坏草场,投资方与当地牧民矛盾加剧,去年还形成牧民、学生抗议事件。现在企业大多是拿钱把事抹平,并没根本解决问题,内蒙是畸形发展。

一方面钱多了,一方面环境破坏了。钱多了没出路就大搞房地产,一路所见,所有的旗、县都在盖房。大型的文化广场几乎到处可见,新城区和老城区的并列也是处处雷同,以致出现了像鄂尔多斯那样的死城。

内蒙除了经济发展结构的不合理,还严重存在着地域差距,西部还非常落后。就是本地,差距也很大。和矿山没关系的乡镇还没脱贫,农牧民的收入还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获得补偿或自己有煤矿的乡镇,钱多得花不完,以致奢靡腐化,形成豪富下的贫困。总体来看,这里的劳动力素质还有待提高,还是“欠发达”地区,全面平衡发展还要有一个过程。

第二,大兴安岭林区走出了新的成长点。

1987年大兴安岭一场大火惊动了全国,不仅是火灾造成的损失,更是我国林业发展的危机。自那时起,大兴安岭林区走出了只管砍伐的老路,开始封山育林。我在2009年曾到这一带游历,封山植树已初见成效,那场大火和人为砍伐的林区正在恢复。

此次到来,林区变化更大,首先是,林业指导思想在改变。生态保护和产业转型成了重点,沿途都有广告宣传。特色经济有发展,一路可见蓝莓生产基地、蘑菇生产基地,草药生产基地。特别是,旅游经济的巨大效益也越来越明显。

其次是,林业体制正在改革,国营林场正在转制,不仅多数林场改为自然保护区,而且大量林业工人转业,林场所属也脱离了林业部,改归地方。改制也为林业发展带来机遇,国家支持林业保护的财政制度在变革,生态效益补偿在提高,林业税也作了调整,林业发展的金融配套在完善。我们一路走了很多林场,虽然是改革时期大多气象平和,百姓安乐。

也有问题,象老职工的安置问题,国有财产的处理问题。其实百姓反映最多的不是改革的问题,而是改革中的腐败和权力的不公。

第三,是个看不见的问题,人心。

我在国外看到大量报道,反映官场腐败,两极分化,矛盾激化,人心对立。一路走来,其实不然,百姓不是没有不满,到哪都能听见,但到不了对立激化的程度。

我以为不是贪腐的程度低,而是百姓的包容高。

我们一路和百姓聊,聊多了就离不开官场腐败。但百姓大多取包容态度,用他们的话说,“哪朝哪代官不贪污?”“贪钱不怕,肯做事就是好干部。受贿不怕,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够意思。搞女人不怕,不休妻就是好男人。”还有其他种种说法。总之,生活能提高,日子能改善就是太平盛世。可以看出,这里边疆的百姓绝大多数是知足的。

细想,中国百姓其实根本就没有西方人的民主意识,也从来没认为国家是自己的。否则,何以1959年有藏民的大逃亡?文革中有香港的大逃亡?文革后有千千万万的非法移民?别人的朝,别人的国,能过上安稳日子就好,谁愿意多管闲事?国家兴亡,与这边地的百姓又何干?百姓干政就是造反,没有规矩的民主就是作乱。太平天国洪杨革命,义和团、直到文化大革命不就是前车之鉴?

生活在西方的中国人容易有个误区,总以公民的眼光看中国。其实中国两千年来一直推行的是帝王专制,一党、一私说了算,深入人心。百姓不怕官说了算,而是怕没人说了算,谁说都不算那才是天下大乱。

没有真正的启蒙,没有公民意识的培养,改革启是一时之功。

再细想,我们今天的改革在本质上甚至还没脱出清末“洋务派”的套路,还是“中体西用”。说得清楚一点:经济建设,科学发展可以学习西方。但政治制度不成,更别提意识形态。“发展才是硬道理”,离开挣钱的改革都是不可取的。

看看,一边是经济发展,一边是官场依然,一边是国势的张扬,一边是臣民的犬儒,人的追求还停留在吃饱穿暖的阶段,哪里谈得上民主建国?

我们甚至还远没到清末康梁“维新派”的程度。

近一个月的行走,看到了国家的经济进步,看到了百姓的生活提高,看到了尚能包容的人心,看到了环境的破坏和残损。何以结论?

我想起黑人民权领袖马丁.路德的一段语录:“一个国家的繁荣,不取决于它的国库的殷实,不取决于它的城堡的坚固,也不取决于它的公共设施的华丽;而在于他的公民的文明素养,即在于人们所受的教育,人们的远见卓识和品格的高下。这才是真正的利害所在,真正的力量所在。”

看客,你说对吗?

 

目标—帕米尔高原 2013年7月16日

 

 

 

(北京—-帕米尔红其拉甫山口)

(帕米尔——北京)

藏传美黛昭(一)

一夜细雨,北京迎来了“限量版”的蓝天白云,我们又走上了京藏高速路。

近十年,我一直在祖国的西部游荡,曾两入新疆,三下河西走廊,四进川西、云贵,五上西藏。西部有太多的苍凉,太多的哀伤,太多的悲壮。那遍被华林的肃杀之气总给人一种压迫,一种寂寞中的敏感,绝望中的生发,沉滞中的顽强。也因此每次西行都有一种灵魂洗礼的舒畅。

再向西部是因为罗布泊的沙漠公路,那是西部我唯一尚未践行的地方,从那里直上帕米尔高原,登上喀喇昆仑山口,是我少年时的梦想。

还记得上世纪60年代初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水晶般的雪山,野马似的雪水河,一马平川的戈壁,英俊潇洒的塔吉克。还记得《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在心上,从少年直到两鬓斑白,从未失落。

有了向往,就有了行动,呼唤上老朋友许天宁、丁月明夫妇,还有远在台湾的信建宇,计划穿河西走廊,经敦煌走南疆沙漠公路,直奔喀喇昆仑山口。

许天宁是我插队西双版纳时的“难友”,长我三岁,在长达45年的时间里我们经常结伴旅游。

老信,59岁,是我移民温哥华后的台湾朋友。用台湾的话“眷村子弟”,相当于大陆的军队大院子弟。

既是子弟,就得简单介绍他的父亲——信世海伯伯。国军29军的将领,参加过“七七”卢沟桥会战。一生从戎,四次负伤,三次是在抗日前线,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很具戏剧性的是河南会战身中两枪,竟是被日军治好,伤愈归队,继续抗日。

他在老长官高树勋的指挥下,参与过活捉大汉奸石友三:参加过邯郸起义;内战结束到了台湾,晚年来到温哥华,受到加拿大人民的善待,是个传奇式的人物。

信建宇是信伯伯的小儿子,台湾出生,台湾成长,信伯伯的骄傲。信伯伯告诉我,他是山东老家上世纪80年代前,唯一培养出四个大学生的父亲。

信建宇我们称老信,当过国军特种兵,吃得了苦,也具备野外生存能力,自然是我们此行的骨干。大陆开放后他曾多次到大陆观光,非常想到西部的大山大水看看,虽然它与许天宁、丁月明夫妇是初见,但都是同龄人,很容易有共同语言。就这样,我们一个国军,一个共军,两个无党派人士结伴走向了大西北,倒也齐齐整整,壮志凌云,热热闹闹。

冀北,内蒙熟门熟路,很快走进河套地区。下午行至敕勒川。老信告诉我,他在台湾,上小学就知道敕勒川,学过“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可眼下的景象与他想象的不大一样,没有草场,更少见牛羊,沿途村镇、工厂已连成了片,无边的村庄。

其实中国地域文化有所谓400mm等雨量线的说法,大体以大兴安岭、太行山和长城交叉划界。以东、以南雨量充沛,适合农耕,以西、以北干旱少雨适合游牧。这一带地处划界的边缘,是历史上著名的牧区。只是清末随着中原人口压力的增加,河北、山西、陕西北部人口大量向这一带迁徙,所谓走西口,这一带才逐渐繁荣起来。特别是解放后这一带发现大量煤、铁、稀土矿,逐渐被定位为中国的能源、矿产基地。改革开放以来,内蒙有着超速度的发展,在长达近20年的时间里,年增长接近20%的速度,成为近代中国发展速度最快的地区之一。

老信很惊奇大陆这些年的发展。他说他几乎过一两年就来一趟大陆,每次都有新变化,大陆就像个大工地,几乎从没消停过。他听说过“西部大开发”,但一直没机会到西部看看,没想到这里发展这么快,有这么好的高速路。

他说台湾发展高速路和捷运(高铁)是上世纪90年代的事情。那时大陆文革刚结束,正启动改革开放。台湾经过40年生聚,引进外资,面向国际市场,有了相当的发展。“钱淹了脚脖子”,修高速路,全岛交通改善。他说大陆幅员辽阔,30年能有今天的气象,很不简单。虽然高速路还有待改善,到处都在维修,但气势是出来了。

5点,走进包头地面,前方第一个景点——“美岱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穷游网介绍,藏传佛寺。

美黛昭(二)

美黛昭(三)

真来了,和一般的藏传佛寺不同。不仅建在平原,而且规制方正。占地4000平方米,2500座建筑,很标准的城墙、城门楼。城内佛寺雄奇,大都为汉式建筑。古木参天,22米高的盘龙柱。有敕勒魂石碑,大量珍贵的明代佛教壁画。奇特的是,寺院原本是佛陀的禁脔,可这里不同,不仅有大雄宝殿、罗汉堂、观音庙供奉佛、菩萨。还有成片的庭院,供奉着成吉思汗13世孙——土默特蒙古阿勒坦汗家族的大汗。最称奇,太后殿。内有檀香木塔,安奉着阿勒坦汗的三夫人乌兰批吉的骨灰,当地人称“三娘子”。

13世纪,成吉思汗的子孙以武力征服了欧亚大陆。但马上得来的天下无法马上治理,先进的文化最终驯服了新统治者。中亚以西的蒙古部落大都皈依伊斯兰教;蒙古高原的部落皈依了藏传佛教;中原的蒙古族则接受了汉家儒教,文化最终使蒙元帝国分裂消融。

正是在这文化冲突、消融的时刻,一个蒙古族女子,以其独特的智慧和魅力,化解了文化的争斗,促进了蒙汉亲和,为这里留下了一段美丽的传说。

 

三娘子塑像

三娘子是后人对土默特阿勒坦汗三夫人乌兰批吉的尊称。说是阿勒坦汗的三夫人其实并不准确。蒙古贵族的“收继婚制”文化,并没有太后的规制,大汗的皇后一作到底。先大汗死了自然下嫁后继的大汗,依次延续。也正因为这种祖宗章法,三娘子在后位凡40年。

三娘子是蒙古族妇女的传奇人物,史籍记载“幼颖慧,善番书,黠而媚,善骑射”,20岁嫁给阿勒坦汗。为辅佐丈夫开疆拓土,发展漠南经济,曾毅然随夫出征瓦刺,受到大汗的器重和部族的拥戴,有很高的威信。特别在处理和汉明王朝的关系中,主张“通贡互市”,和平贸易。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在20年的时间里屡次和明王朝作战,曾随夫率蒙古铁骑直逼北京城下。

连年征战,民众流离,农牧萧条,三娘子又以其超人的才华和勇气,力排众议主张与明王朝修好。经过不懈的努力,实现了休兵罢战,通贡互市。自此“朝廷无后顾之忧,戎马无南牧之儆,边氓无杀戮之残,师旅无调遣之劳”。蒙汉人民得以休养生息,自由贸易,塞外因此祥和。草原诸部落对其德政欣悦诚服,大明王朝也因此封阿勒坦汗为顺义王,三娘子为一品顺义夫人。

阿勒坦汗去世,三娘子执掌兵权,历三代大汗施行和睦政策,屡次制止蒙古部族扰边。三娘子仰慕中原文化,亲自主持仿汉制筑福化城,开辟交通,鼓励贸易。随着经济的繁荣,三娘子积极引进文化,邀请西藏活佛迈达里来福化城传教。并在城内修建寺庙,于是就有了这藏汉文化交融,城寺结合,人佛共居的美岱昭。

自三娘子后凡500年,河套地区屡经战乱,福化城也屡易其守。但后人感念三娘子的功德,福化城得以完好保留,三娘子受到当地百姓的世代祭奠。

和亲固边是历代中原统治者的恒久话题,也因此流传了很多美丽的传说。最脍炙人口的是“昭君出塞”,知道三娘子的不多。但以历史的眼光看,农牧民族的和睦交流,不仅是汉民族百姓的期盼,也同样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追求。一部中华文化史,打打杀杀,分分合合,正是有了无数的王昭君、三娘子,才有了两千年的文化融合,才可能在民国初期确定大中华五族共和。

正如近代文人傅增湘先生在这里的题诗:“麟阁云台盖世勋,论功一例逊昭君。若从边塞争芳烈,顺义夫人亦不群。”

中共抗战展

很有意思的是,如此一座“文物城”,还有一处“萨县抗日游击队纪念址”,记述着当地抗日战争中的事迹,悬挂着李井泉等当地中共抗日领导人的照片,和那些500年前文物挤在一起,很有点不伦不类、、、、、。

有些遗憾的是,如此的文物,门票也不贵(30元),竟然无人参观。若大一个停车场空空落落,只有我们一辆车。寺前新修的观光水榭,金顶的藏式建筑、汉白玉的石桥,水面飘零着假荷花,满眼的纸屑、垃圾、塑料。

我们顺城墙观光,奇特!

首先是城墙下几乎是无间隔的围着密密麻麻的民居。从城墙上可以看出村庄的衰落,很多院落长满荒草。其次,房多人少,走了半个城墙,才见数村民在城墙下推麻将赌博,牌摊上放着茶壶。从城墙上问询,“怎么赌?”“一翻10块!”、、、、、、,真是一壶茶,一副牌,居衰村,游客心有忧戚,民也不改其乐。让人大掉眼镜的是:旁边的墙上刷着“毒品不绝,祸国殃民”的大字标语,而标语旁边竟然贴着贩卖枪支、伤药的广告!呜呼,不知今世何世,身在何处!

村民的赌博

宣传标语

 

 

 

走向银川 2013年7月17日

清晨的包头,比北京凉爽了许多,老信还在睡觉,信步走进农贸市场。

我喜欢逛农贸市场,不是购物,而是比较价格。农副产品的价格,百姓最敏感,最能反映当地的经济状况和居民生活。

这里的农贸市场和北京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大棚,一样的摊位,一样的蔬菜瓜果,一样的熙熙攘攘,不同的是价格。

我调查了一下,以一市斤计价,土豆1.5元,芹菜2元,豆角4元,茄子1.5元,西红柿1.5元,黄瓜1.5元,西瓜0.8元。比起前两天北京农贸市场的菜价几乎便宜了1/3,有些甚至便宜了一半。北京的土豆3元,茄子3元,西红柿3元,都是这里两倍的价格。

此次回国听到最多的是对物价的抱怨。尽管国家物价局有对物价攀升的监测报告,也一直强调物价上升控制在计划之内,不高于5%,可老百姓不信。老百姓不关心工农业产品价格和服务价格的加权平均,老百姓更关心的是饭桌上的成本,是菜篮子里的经济。尽管今年钢铁、煤炭、水泥等产品的价格有所降低,加权平均的物价指数上升并不高,可菜价却上升了50%,有些地区,有些品种的蔬菜、瓜果、肉类上涨了一倍多。网络上流传着“蒜你狠、姜你军、豆你玩、糖高宗、煤超疯”的黑色幽默。

现在的百姓不仅关心物价,而且对通胀有理性预期。老百姓懂得“宽松型货币政策”就是加大货币发行量。懂得四万亿的政府投资和14万亿的地方债务会导致恶性通货膨胀。老百姓在以自己的方式避免损失,房屋成了抵制通胀的“硬通货”,10年几乎翻了4、5倍,一线城市甚至涨得更多。黄金、首饰、文物、艺术品,凡具有保值升值能力的商品都在涨价。百姓对经济发展的预期在失落,当然最具影响的是菜篮子,“民以食为天”。

我和一个中年摊贩聊天,他告诉我,一年来这里的菜价涨了一倍多。当他听说我来自北京时,不无调侃地说,“你们北京人不发愁,收入高,政府补贴多。”可他不知道,北京的物价远高于这里,百姓惶惶然。

包头是此行第一站,我曾屡次经过,大多一带而过,并不滞留。总想着近在咫尺,什么时候参观都来得及。这次有了老信,从台湾来一次不容易,也就对包头留了意。9点出发,直奔包头东北的“武当召”。

五当召(一)

“武当”蒙古语柳树之意,召即寺庙。地处阴山深处一道树木葱茏,溪流汇聚的山坳。还没进沟,远远的就见一片金顶闪耀,藏式建筑依山跌宕起伏,层层错落,填满了一道沟。山脚一道小溪,还真密集着高大的柳树,宛如一幅巨大的画图悬在山腰。

这里是内蒙地区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格鲁派寺院,汉语“广觉寺”,始建于清康熙年间,距今300多年,是历史上蒙古地区藏传佛教的最高学府,也是当时蒙古地区政教合一的权力中心。

我一直以为,大中华文化不是一句“国学”就能概括,更不仅是诸子百家。事实上,儒学和以儒、道家为代表的诸子百家只是汉民族文化。民国初年提出的五族共和的大中华文化,还包括藏传佛教和新疆伊斯兰教文化。准确点说,两晋之后,佛教全面传入中国,到盛唐之后几乎世界主要文化在中华大地都有传播,已然是一个以儒学为主的多元文化体系。难怪中国人历来自称天朝,以能囊括四海,包容万方自豪。不信,看看这里乾隆御笔亲书的汉、满、蒙、藏四种文字的匾额。

我们到来,停车场很多大型旅游车,人流不息,比昨天游览的美岱昭热闹得多。这里不仅规模宏大,而且香火旺盛,有众多的喇嘛。

我们沿山势攀爬。导游介绍,这里有六座殿堂,三座活佛府,一座安放历代活佛舍利的灵堂和无以计数的僧舍,占地300多亩,有殿宇、房舍2500多间,迷宫一样的寺庙群,好大的群落。

这里的建筑大多外墙白色,平顶、厚壁、四方型,有廊柱、窗洞。主要经堂镏金饰顶,布有法轮、经幡、磨铜卧鹿,全然藏式建筑。

五当召(二)

最大的苏古沁独宫,相当于汉家青教的大雄宝殿。跟着信徒走进大殿:彩画四壁,天堂地狱;包金立柱,龙飞凤舞;栽绒地毯,鸟兽呈祥。幽暗的光线,低沉的诵经,钟罄和鸣。

我参观过很多不同宗教的殿堂,大都有高远的穹顶,宏大的堂庑,四围金碧辉煌,满布宗教壁画,音乐祥和,主神肃穆。

不由你不肃然起敬!

我不知这种体验是环境的熏染还是人的心灵需求?可我知道,人脱离了蒙昧,有了初步的自觉,就有着命运的困惑。即使在近代,科学和理性的发展,人的地位凸显,增加的也仍然是更多的不可知,更大的困惑。物欲的享乐,解决不了精神的问题。人们发现,全然的唯物主义行不通,全然的无“所信”,心不宁?文革结束,短短三十年,皈依宗教,寻找精神支撑又成了一种普遍的选择。

我不知宗教是否会始终伴随人类的发展,但我以为,只要人类还在发展,还有所不知,有所追求,就需要宗教,需要信仰,需要精神支撑。

我不知眼前的这些信徒,僧人如何理解人生,理解幸福。但从他们安详的面孔,我读出的是,心灵的平静。可有了温饱,又有什么比心灵的平静更重要?

五当召(三)

值得一记的还有,武当召附近有一段战国时期的赵国长城遗址,已然只剩黄土高坡上的一道土坎。8年前我在敦煌游览玉门关,那里也有一道汉长城遗址,已然残颓,从墙基和残墙的高度,依稀可见当年汉长城的规模。这段长城应该比汉长城还早300年以上。

战国时期,北方的秦、赵、燕国都曾受到匈奴的压迫,也都筑有自己的长城。特别是赵国,赵武灵王不仅抗击匈奴入侵,还向匈奴学习着装、骑射。“胡服骑射”曾是赵国改革的重要举措。

秦统一中国,把三国的长城联合起来,才有了举世瞩目的万里长城。

告别包头不易,一路拥堵。左突右冲13点20才上高速路,前方540公里到银川。

15点,车过五原,走进河套。前行,阴山山脉退出视线。山低了,树高了,荒滩换成了无际的农田。玉米正在扬花,葵花金黄一线。最奇特,隔不远就有大型的坑口电站。

新厂房,新车间,大烟囱,刷着巨幅标语,蒸汽缭绕,弥漫升腾。

而且多!几乎隔不上几十公里就是一个电厂,有的甚至守望相随,几个电厂聚集一处,密集的高压网线夕阳下起伏闪烁。

(火力发电厂)

2007年才从这里走过,正是“西部大开发”叫得最响的时候,我们能感到西部经济的预热,短短五年,沧海桑田,排着队的坑口电站,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许天宁曾参与这一带的电厂评估,据他介绍:上世纪60年代,22万伏交流输电就很了得。现在50万伏直流输电已是成熟技术。电能的损耗降低了五倍以上,远程输电已远远优于煤炭运输,成全了这里一个接一个的坑口电站。

西部能源正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输送到东南沿海,支撑着东南经济的发展。眼下我们在这一带正在试验,推广智能电网。

18点走进贺兰山。山势险峻,峰峦重叠,山体充满洞孔裂隙。满山光秃秃,支愣见角,黑灰凝重的石头,没有一丝绿意。硬生生把内蒙和宁夏分开。庇护了宁夏平原,也阻截了腾格里沙漠。

沙湖景区(一)

18点15走进沙湖,不认识了。高墙,大门,成片的建筑。路牌标明5A级十大魅力休闲旅游景区。

10年前,我曾和天宁在这里住过。那时湖区尚未开发,无墙,无门,几乎没什么游人。周围清冷荒僻。既没有现下的墙环树绕,也没有众多的商肆饭店,铺天盖地的广告。

难得万顷沙漠,一泓水面,湖清静,水凄迷,虫鸣鸟啼,芦苇萋萋,无边的神秘。

原计划再住进这神秘的湖区,沉浸在大漠孤烟,芦荡落日、、、、

无奈,走进了“闹市”。那还住什么,一脚油门走进市区。

沙湖景区(二)

 

“塞上江南”巡礼 2013年7月18日

(银川黄河)

都说天下黄河富银川,听着就富裕。

银川地处黄河中游,地势平坦,历史上黄河不断改道,湖泊湿地众多,古有七十二连湖之说,被誉为塞上湖城。

银川富,早成定论。稀奇的是富得靓丽,富得神奇,富得大开大阖。

你看,一道黄河流经这里,在贺兰山下冲出一片淤地。古人沿河筑渠,开出万顷良田。一片一片的湖面,一道一道的水渠,一畦一畦的水稻田,一方一方的玉米地。高大的钻天杨维护着村庄,树下小桥流水,果园丛密,抒发着无尽的活力。

最不可思议,富裕是随黄河沉降在谷底。黄河两侧不远就是高台,高台上莽苍苍,无边的戈壁。想想看,从飞机上俯视,一条富足的河谷,一道绿色的走廊,生命随着黄河渗入这无边的沙漠戈壁。黄绿相间,巨大的反差,怎能不靓丽神奇?

老许文革期间曾在银川工作,对银川的过去熟悉。他告诉我,银川富裕是相对周边的黄土高原的农村。其实银川的城市化只是近30年的事。文革期间,城市人口大量疏散,银川不过几十万人口,那时民谣讲述的银川,“一条马路两座楼,一个岗楼看两头,一个公园两只猴。”

如今,人流车挤,高楼林立。从饭店的介绍得知,银川常住人口在200万以上。

银川多次来过,况且这次出游的重点在南疆,不多逗留。早八点半出发,直奔中卫县城,那里有高庙“保国寺”。

沿高速路行驶,穿行河网湖渠。11点走出吴忠县,绿浪渐渐消退,沿途再现黄土高原本色。高台上巨大的风力电场,12点走进中卫县城。

中卫有名气,不在县城而在离县城20公里的“沙坡头”。那里地处银川盆地边缘,是黄河灌区和腾格里沙漠的结合部。一条不足5公里宽的绿洲裹着黄河,从沙漠中穿行,号称“既具西北之雄奇,又兼江南之秀色”。《中国国家地理》曾把那里评为“中国最美的景区。”

“沙坡头”多次去过,我们此次规划的重点是“高庙”。

传统中国文化是农耕文明的前神学文化,崇拜的是祖先,没有人格神的一神宗教。虽然东汉引入佛教,又在本土衍生出了道教,可那都当不得真,从来没成为全民族的真正信仰。中国人拜鬼、拜神、拜菩萨,没个准性,甚至老一辈革命家都在膜拜范围。一个实用的民族,只要能带来好处,从不忌讳改换门庭,自然谈不上信仰坚定。

这十年,我走遍中华大地。中原和经济富裕地区一般的寺庙崇拜更专一。一座庙一个主神,那里富裕,不同的信徒有钱建不同的庙宇,各路神佛都有自己的独居。西北、西南穷,可人们的追求不单一,就把各路神佛请在一起,盖一个大房子一起装进去,混居杂处。还起了个专用名称:三教合一,世界宗教的奇迹。

我们到来,高庙正庙会。门前人潮拥挤,有道士维持秩序。仔细看看,还真不一般。一座高台,一片庙宇。

有说明,高庙始建于明永乐年间(1424年)。文革毁坏,文革后,1998年民间艺人候思荣携弟子再造,历时六年,耗资120万,难怪粉饰一新。

高庙确实高,不仅建于高台,而且整体建筑高耸拥簇。你看,4000多平米占地,竟然建造了260多间造型迥异的殿宇。整个建筑群:重楼叠阁,亭廊相连,勾心斗角。

看看结构:踏进高庙,迎面弥勒阁,向上15级台阶大雄宝殿。东侧地藏宫,西侧三霄殿,两侧配殿供十方佛,24诸天。殿后拾阶而上有南天门,最高处是玉皇阁、王母殿、五岳神。周边有钟楼、鼓楼、文楼、武楼、灵官殿、地藏殿。各楼有各楼的神主,各殿有各殿的灵异。可谓五花八门,牛鬼蛇神,应有尽有。

最难得爬到顶层,极目云天。可见大漠绿洲,北雁南飞,瀚海驼铃,浴和风而冥想: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中卫高庙(一)大门

高庙(二)房脊

高庙(三)大雄宝殿

高庙(四)508罗汉堂

高庙(五) 地狱

我所以不厌其烦地介绍,是想让看客们从寺庙空间排列上体会一下中国古人的思想架构和寄托,体会一下中国古人从世俗追求到精神超脱的秩序压迫。

这里牌楼上有一副对联:“儒释道之度我度他皆从这里;天地人之自造自化尽在此间”。横批:“无上法桥”。

是不是绝妙的解释,知道什么叫“三教合一”了吧!

有了精神引导,有了现世人生秩序规范,古人仍嫌不够,在这里铸造了“十八层地狱”。

底层,地下,走进去:阴暗潮湿,地穴勾连,一众狰狞的雕塑,居然有鬼窟哀号的配乐。不要说十八层,就是最浅的两层“拔舌地狱,剪刀地狱”,就让人看得心惊胆战,瞠目结舌,更别提“油锅地狱,蒸笼地狱”。

都说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看看这高庙:最精心得构思,最精致得筑造,最规范的文化序列。你看,有极目云天,成仙了道;有经邦济世,内圣外王;有堪破红尘,立地成佛。当然也有十八层地狱。呜呼!天地人,儒释道,无所遁形,全方位的压迫。像不像一具镶金嵌银,精制异常的“木乃伊”!

继续前行,汽车驶上高原,16点进入甘肃景泰,地貌有了明显的变化。浑圆、黄褐色的丘陵,层层叠浪,延绵起伏,说不尽的苍凉凄楚。

(甘肃黄土高原)

17点,走近景泰县黄河石林~“龙湾”。

龙湾奇特,首先是诡秘。

开车寻觅,四围干旱丘陵,无边的腥红土丘。突然,平地断崖,下陷也许有200米。断崖下,树木葱茏,隐隐村落,鸡鸣犬吠,炊烟缭绕。朦胧间一条大河、、、、、、。

其次色彩的反差。

断崖上,光秃秃,死气沉沉黄土丘陵。谷底下,绿茵茵,生机勃勃良田千顷。

6年前偶然听说,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听当地老人说:这里十几年前还很封闭,通向外界只有饮马沟一条雨水冲刷的小道。去趟县城得走近百里山路。旱季尚可通行,雨季来了与外界隔绝。人民公社政教合一,何等的强势,这里仍有很大的自由。

被外界知道是近年的事。2003年《神话》剧组发现了这个外景地,自那,先后拍摄了《天下粮仓》、《天地会》、《老柿子树》等26部影片,名声大噪。

有名声就有游人进入,就有了商机,有了投资。六年过去,断崖上有了办公楼,旅馆,商铺,停车场,收费处,大幅的广告。筑了一条被称为22道拐的柏油路。大门旁一行大字:“4A级景区,国家地质公园,中国十大最美乡村之一”。

(龙湾村)

龙湾已然走向世界。

门票110元。自带车每天95元,停车费每天20元。

进村,想找当年的房东曾尕宝。被工作人员告知:住宿只能住县旅游局指定的接待经营户,共44户,有名册介绍。查找,尕宝居然在上边。可偌大一个村,2000多人,500多户,这44户是怎么选出来的?困惑!

尕宝家,仍是六年前的两进小院,只是扩大了七间客房,满院子的葡萄架。老父亲仍在,87岁,依然矍铄。农家传统的蹲坑厕所换成了抽水马桶,院里新装了一排盥洗台,增加了现代气息。

龙湾依然还是那个龙湾,沉沉荡荡的黄河,钢缆牵拉的渡船。只是隔岸高台上的清凉寺悄然落成,夕阳下隐隐的诵经声。

没变吗?有了新的传说。

傍晚,北山两座相依相靠的山脊,印在湮红的天幕,远远看去像两个头对头躺着的巨人。一位老人告诉我,一个是毛泽东,一个是蒋介石。“蒋介石”手放在胸口说:我服了你了,毛泽东。

龙湾黄河

 

再 游 龙 湾 2013年7月20日

(龙湾羊皮筏子码头)

清晨,码头,人声鼎沸,不知来了多少游客。

六年前,初来此地,对龙湾的发展有一个预测(写入我的游记之三《青山万里多情》一书)。以为每天200游客,每人消费100元,一年就是600万的生意。对于只有2000多人的龙湾村,可谓衣食无忧。

现在看来幼稚了。

首先是游客决不止200人,节假日,也许2000人也打不住。其次每人每天消费也绝不止100元,也许1000元也打不住。对当地百姓,这都是好事。最失算,政府来了,增长的收入与百姓无涉。

想想,门票每人110元县政府旅游局收走,车费每人95元运营商收走,老百姓只剩下从开发商办的旅馆缝隙里分一杯羹。可还被限制在政府规定的44户人家。

守着金饭碗挨饿?百姓凭空增加了许多“服务”。

曾经让我欣喜无限,半夜开车进入摄影的饮马沟封上了。并非不许行车,而是不许外面来车进入,有当地百姓拉的毛驴车,来回8公里每人收费90元。到了观景台有缆车每人60元,可还没等你走到缆车位置,老百姓就截住你,“卡丁车上山每人40元”,而且是不屈不挠的纠缠,老百姓在和旅游公司打擂台,争收入。

从村里到饮马沟水旱两路。水路,羊皮筏子和游艇,由旅游公司控制,来回每人60元。旱路,百姓的毛驴车,收费也差不多。

花样翻新的还有地质博物馆、观景廊、观音崖、清凉寺、农家风情(采摘捎带品尝,散步)、农家乐(吃农家饭)、篝火晚会,搞不清有多少收费的“服务”。当地百姓还增加了一项颇为新潮的来钱路数——当群众演员。这里拍电影、电视剧多,群众演员的收入涨到一天100元以上。

人们都盼着一夜暴富!

(黄河泛舟)

村里到处都在建房,几乎清一色的二层水泥壳。水泥的房屋,水泥的庭院,水泥的路面。6年前随处可见的泥墙瓦顶,灌木草坪几乎退出了视线。一时还没改建的宅基地也辟为收费停车场,一天一辆车20元。也怪,明明22道拐大门注明不许车辆进村,可我们不仅开车进来了,还看到了停车场,竟然是满员。

一个老爷爷无限感慨地对我说:过去这里穷,外面的人不进来,里边的人不出去,黄河几乎隔一年就有一次水灾。老话说,老龙湾,逃荒圈。谁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钱,好爷呀,什么都成了钱。

8点半四人来到码头,分乘两只羊皮筏子,每只60元。

郓守俊(不知是否这几个字),50多岁的庄稼汉,为我和老信掌舵(羊皮筏子)。他告诉我,他的羊皮筏子都是自家的,自家投资,自家维护,自家操作。走一趟饮马沟收费60元,交5元钱的拉筏子费(汽艇从下游把筏子拉上来),其余归自己。旺季一天划个7、8趟,有时到十几趟。淡季有时一天也排不上一趟,但不少赚钱。

他有四个孩子,三女一男。儿子受过专科教育,在山东铁路上工作,日子过得不错,没困难。两个小点的女儿嫁在本地,也都好。去年大女儿结婚,她上过大学,在北京工作了四年,找了个哈尔滨女婿,“我还给了她们四万元”。老郓很得意,他说这几年富了,不差钱,可闲不住,在这里拉羊皮筏子,能赚多少是多少,老了,老了,别给孩子们增加负担。

不知什么原因,他指着河边一处岩石,突然对我说:文化大革命,村里的地主挂着铁牌子,就是在那里跳的黄河。

羊皮筏子,14张羊皮气球捆绑,不过一张双人床的面积。漂在滔滔黄水,起伏没落,看上去很邪乎。不过真上去了抓紧支架,伏低身体还是蛮牢靠。虽说忽高忽低,黄流滔滔。可你看,蓝天白云,高台俊俏,黄流起伏,绿洲环绕,有水浪击上脸颊,紧张中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驯服黄河。

再前行,黄河石林——饮马沟。

(黄河石林~饮马沟口)

这是一条千百年雨水冲刷的沟壑,5公里,曲曲折折,逐渐抬升,融入外面的黄土高坡。沟内两侧雨水冲刷,形成4~50米落差,30多米宽,直起直落的石巷。大自然风吹雨打,无数的石雕、石塑。阳光在峰顶徘徊,投下巨大的阴影,沟底阴风习习,说不出的落寞。

说是石林,我看着更像是土林。这里没有坚硬的火成岩,而是碎卵石和黄土压挤的风化石,表面坑坑洼洼,布满石洞、石窝,看上去更松散,更怪异,也因此编织着无尽的传说。

6年前夜深人静,我曾在这里逗留。支好三脚架,大广角。从镜头望出去,雄鹰、老龟、耄耋老翁、采药少女,朦朦胧胧的造型,扩出一片幽蓝的夜空。天幕上,无尽的繁星。那份静寂,那份神秘,那份璀璨,想起来心都轻灵。

不再了,饮马沟成了又一个“王府井”。

我们走进饮马沟,沟口人头攒动。不知有多少人,牵着不知有多少马,瞬间包围了我们。讨价,不等回答又自我还价。我们是玩摄影的,玩的就是走路、探索,骑马做什么?好容易推开,往里没走几步,又碰上女人牵着的驴车队,又是一番叨扰。

好辛苦,不是走得辛苦,而是说得辛苦,怎么推也推不掉。一个女人死活跟着我们,一再声言免费导游,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况且又是个农妇!

(黄河石林~饮马沟一)

许天宁话多,况且有丁大夫陪着,由他去对付,我和老信忙着摄影赶路。一路走,一路拍摄,五公里,居然没甩脱那个农妇。尽管我们一再声言不需要她陪着,也不需要她介绍,可她就是不离不弃,而且还真有得说,走到最后,我总感觉像是欠了她什么似的。来到缆车平台,她提出要求,座她们家的卡丁车,40元,崩溃,真得服了。

农妇胜利了,不仅是对我们,更是对运营商的缆车。缆车来回60元,想想卡丁车40元,便宜20元,况且从沟里坐车爬上去也不乏异趣。缆车工作人员气得骂街,说我们上当了。可我们被农民围着,也顾不了那么多,坐卡丁车上山。

还真上当了。

首先是卡丁车到不了山顶观景台,开到一多半,停了,还要爬400级台阶。其次,说好了上山下山40元,可上到山顶,玩完景区又累又乏,又饥又渴,行情变了,下山又要40元,没辙,没地讲理去,气得直乐。

好在观景台风光无限,疲累之际遇到个卖西瓜的,吃吧,不忿抛到了爪哇国。

6年前曾步行来过这里,是在沟底。那时没有缆车,也不知山顶可以观赏如此的景色。这次来了,是升到“九霄云外”,俯视石林,俯视龙湾,俯视黄河!

好壮丽的景色!

脚下一围乌涯涯的山峰,围困着一片石海,蜂窝一样的石坑、石洞、石笋、石柱。老天爷刀劈斧凿,把山谷切分为千沟万壑,不知为什么形成一座座小“塔”,紧紧拥簇着。

我想起西澳州的尖峰石林,也是这样的一根根的石笋,一簇簇的石“塔”,也是风化石,只是沉寂在沙漠。

美国的布莱斯峡谷,也是石峰如林,千沟万壑,那是在沟谷,猩红的颜色。

这里不同,是在山脊,披着大自然撞击的伤痕,透着猩红,透着黑褐,麻麻扎扎,阴气重重,更沉重、更困惑。

最奇者,这重重石海中向北,一道豁口开阔。仿佛开了一道天门,远远的薄云轻雾,一片隐隐的绿洲,麻绳一样的黄河,龙湾在那里出没。

奇观异象,满目疮痍,心事浩茫,慨当以慷,忍不住引亢高歌,“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山河壮丽,万千气象、、、、、”

(黄河石林~饮马沟二)

(黄河石林~饮马沟三)

下午7点来到隔河的清凉寺。

6年前我来过这里,正在修建。当时我很奇怪,生活还没完全改善为什么急着修庙?而且是全村集资,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工,居然听不到抱怨。那个积极性比人民公社“一平二调”(平均摊派,无偿调用物资、人力)修水利真是强得太多!

还别说,6年过去,真修好了,透着黄河文化的精气神。

你看,庙不小,分为三摊。

观音堂,正殿供奉南海观音,东侧殿供奉东岳泰山送子娘娘。西侧殿供奉“财神”关云长,门口由佛教护法韦陀站岗。有点意思吧:有钱,有子,有平安,老百姓想得很周全。

祖师庙,不知为什么供的是北极真武神君,陪着的有管黄河的青衣龙王和管六畜的马王爷。

老君殿,供的三清和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正中一座大戏台。

神不少,管什么的都有,只是神多了,有分工,没合作。既没统属,也没序列,不知这一坨神该怎么运作,呜呼!

奇怪的是,这里居然有一处二层的办公楼。

清凉寺杂居混处,自然没有道长、住持,临时由一个50多岁的村民看顾。

他告诉我,他是居士,就住在龙湾村,至今未婚。上世纪80—90年代到大城市打工,见过些世面。他说:过去这里来往人少,明清年间的清凉寺有高人住持,清朝还出过武状元。现在来的人多了,日子好过了,老人们想都想不到,可人心变坏了。他在西安打工,看到企业员工都在偷,能把偌大的企业偷空。村里也在变,现在其实够好了,什么也不缺,可人心不足,只认钱。过去,龙湾村的乡亲之间互相照顾,好朋友吃喝不分。现在结拜的兄弟为了抢客源也会大打出手。这几年,村里为了宅基地整天打架,他嫌烦,躲进这清凉寺。

他告诉我,那座办公楼是一个台商投资修建,说好和村里合作开发旅游。后来一个不知什么官的亲戚插手,政府变了卦,台商气走了,留下这座没人管的空楼。

离开清凉寺,天渐黑。黄河边一处处篝火,隔岸的“农家乐”挂上了大红灯笼。河面跳动着点点湮红,隐隐可听见K歌!

我想起老居士的话,商业大潮来了,淹没了那个古朴厚重的龙湾!

(清凉寺)

 

 

凉 州 2013年7月21日

(一)

(苏醒的龙湾)

尕宝忙,不知忙些什么,接待旅游已拴不住他的心,全由老婆打理。两天来,看不见他的身影。

6年前,尕宝一心一意忙旅游。那时的龙湾没有政府介入指导,没有旅游公司的投入,没有这么多的车辆、导游,服务机构的利益切割。当然也没有这么多的游客。

那时的尕宝,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半夜带着我们,倘佯饮马沟。他计划办网站,修旅游路,增加接待面积,改善接待条件,把龙湾推向世界。那是他的梦,我能深深地感到,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好了,龙湾成了摇钱树,吸引着四方的投资者,理所当然地有了新主人。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了现实,一切又有了秩序,尕宝很失落。

失落归失落,友情还是重要的,知道我们今天离去,一早5点半领着我们一行四人,驱车爬上了南山梁。

这是两道山梁的汇和,百米落差,一面高台。此刻,阳光从东山后冲上云霄,悄悄的爬上动荡的黄河,爬上茂密的果园,爬上丛绿的农田,爬上袅袅升起的炊烟。轻轻地、静静地,抚慰着脚下猩红的山崖。

苔藓、雨痕、阴影,推出一层层黑红动感的黄土高坡。

龙湾醒了。

老许懒惰,不想上山,一心接近着断崖,从那里可以饱览龙湾日出的景色。这一下给我提供了绝好的前景:从山头向下,长焦距对准断崖。断崖背后千米之下,天光辉映着黄河,龙湾影影绰绰,老许印上这大好山河。

牛!老许自我许评价,“摄影家的生活!”

(二)

9点告别尕宝,从龙湾向西,那里有条大路,直插凉州。

中国的西北原本就有寂寞荒凉的内涵,何况就叫“凉州”?

我最早知道凉州源于小人书《三国演义》,那里有个祸国殃民的西凉太守董卓,有个才貌出众的帮凶吕布。当然更有正面人物西凉勇将马超。再大点,读历史,知道了张骞、卫青、霍去病、班超,以及众多汉唐时代的英雄、武士、文人、骚客。那是一个人才辈出,民族强盛的时代。中华因凉州威名赫赫,有了雄级一时的历史人格。

2点走进武威城。

凉州首府更名武威,是西汉武帝时期的事情。大将军霍去病在此地抗击匈奴,每每出征,汉军民万众齐呼“汉军威武!大将军威武!”——武威得名。

汉唐时期,这里是汉文化走向中亚的起点,也是西方文化通过中亚传入中原的落脚点。胡汉文化在这里融合过渡。汉唐凡800年,这里经历了不断的劫难和浴火重生。佛教的引入,伊斯兰教的兴起,中华文明和中亚文明在这里整合过度,熔铸了中华文化的雏形。

近十年,我曾四度穿越河西走廊,反复走向西部,这里深深的吸引着我。不是因为历史的变革。恰恰是因为地处偏远,虽然几经革命,历史仍大量保留,积淀着中华文化的厚重。

近几年,旅游热,凉州吸引着千家万户。就连国家旅游局的徽记“马踏飞燕”都是从这里出土,凉州城(武威)成了中华旅游文化的图腾。

(三)

再进武威,大变了。

人更多了,街头攘攘熙熙;车更挤了,凉州也有了堵车;城更靓了,修了不少的高楼大厦;气象新了,冒出来众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文物。

我和许天宁夫妇都不止一次来过武威,知道这里有出土“马踏飞燕”的雷台古墓,有著名的“清应寺西夏碑”,有古老的白塔寺,有“石窟之祖”的天梯山石窟,有三藏法师鸠摩罗什讲经说法的罗什寺塔。但我们还是带着老信首先走进了文庙。

武威文庙有名,规模全国第三,西北第一。最重要,诞生的离奇。

(大成殿)

文庙供奉孔夫子,是儒家的宗祠,汉文化的根基。可这座文庙并非汉族政权建立,是西域党项人政权——西夏王朝的成就。

这里有记载,魏晋时期儒学已深入凉州,对这一带的回纥人,党项人有很大影响。同时印度佛教经西域同时传入凉州,还发生过争夺高僧鸠摩罗什的战争。直至北宋,党项人在此地建西夏王国,藩学与汉学并举。乾顺改革,西夏人在汉字基础上再造西夏文字,设“国学”,教授儒家经典。西夏仁宗时期,尊孔子为“文宣皇帝”,设太学、敬孔孟、建文庙,有了这所文庙的雏形。蒙元时期受到损毁,明代重建,有了现在的规模。文革时期又遭到破坏,直至近十年旅游兴盛,文庙再一次起死回生。

几起几落,兴衰更替。武威文庙的存续,恰恰说明:中华文化的不朽,不在于闭关锁国,妄自尊大,而在于各民族文化的相互尊重,相互融合。

文庙大变了,门口拆去了老宅,新建了广场。一排排簇新的商店,几堆自拉自唱的人群。文庙有了“价格”,开始卖票,每人30元。

有告示,60岁以上老年人免票。奇怪的是,何谓60岁以上?售票员的标准:只看本地人的身份证,外地人身份证无效,只认老年证。又是中国特色:明明知道事实,就是不承认,理由不仅荒唐而且偏执~“这是我们政府的规定。”

这才叫“秀才遇到兵!”又是钱闹得!

进入,一片灿然。

不是古建,不是石碑,不是雕塑,而是森森然、殷殷然的参天古木。

这是一片古建筑群,前后三进,左右两跨。正门走过伴池,跨过状元桥就是大成至圣先师主殿。主殿阔大,正中孔子雕塑,左右两个小童。夫子白净面皮,五缕长髯,双手持笏板。左小童手捧官印,右小童手捧书卷。不知是前人所塑还是现代再造,总之,不像读书人的宗祖,更像官场的榜样。旁边七十二弟子牌位,四周墙上嵌装书法碑文。最醒目的是房檐下自雍正朝以来历代文人的34快牌匾。

左侧院,几乎是同样规制的建筑。只是这里的大成殿,夫子黑面,三捋长髯,周边环伺孟子、曾子、子思、颜回等16弟子。难得院内八棵一人抱不过来的国槐,有山东孔庙送来的塑像。不知何人在夫子手腕上悬挂了一面五星红旗。

这里还陈列着当地出土的46000件文物。我们寻找马踏飞燕,服务员告诉我们,这里陈列的是仿制品,最珍贵的文物大都到了兰州省博物馆,那里三分之一的文物来自武威。

文物依然,古老依旧,只是现实的武威变了,看看这夜晚的文化广场。

灯火辉煌,大排挡喧嚣着饮酒猜拳的青年;歌舞荟萃,文化广场舞蹈着击鼓跳动的老人。有巨型灯箱,炫耀着《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凉州的今昔,差距何止天地!

 

 

张 掖 7月22日

(地上是石刻的汉唐凉州诗词)

清晨,多云细雨,信步文化广场。老人:打拳舞剑,书字跳舞。孩子:街心花园,朗朗晨读。凉州的清晨生机盎然。

我走过不少国家,从没看到清晨和傍晚的人群集体活动,独中国特殊。几乎是全国各地,从海岛到平原,从大漠到高山,只要是中国人群聚的地方,不分民族、性别、老幼,清晨和傍晚,总会有人,特别是老人,走出家门,来到固定的广场、花园集体跳舞。

中国并非巴西,是一个舞蹈大国!何来如此的情志?细思,一个集体主义盛行千年的民族,一个个人表达受到抑制的国度。人们也许只有在舞蹈的集体活动中才有安全感,归属感,满足感。特别那些有展现美的欲望的民间领袖,这也许是他们自我实现的唯一途径。

这是集体活动,但更像是一种宗教仪式。寄托着生命的圆满,寄托着情感的追求,寄托着身心的愉悦,寄托着精神的归属!人们自组织,自训练,乐此不倦。都说中国人没有自治传统,散沙一盘,真得吗?看看这政府权力够不到的地方。

武威人聪明,把古诗词刻上这晨练花园的台阶。老人、孩子边锻炼,边学习,美在不经意间传播。凉州词自古多悲凉壮阔,看看今日的凉州,谁能说今后的凉州词不会有唯美和缠绵?

武威晨练记

朝闻鼓乐促,细雨信步迟。

燕子城头舞,花坛撤地诗。

童稚读书日,耆老晨练时。

千古西凉梦,升平景如织。

 

(二)

9点出发,目标张掖。

张掖古称甘州,汉武帝时期制郡,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与凉州(武威)、肃州(酒泉)、敦煌并称西域四大商埠。张掖地处河西走廊中心,自古就是商贾云集的地方。1400年前,隋炀帝就在此地召集西域27国使臣和商人举行过“万国博览会”。自古就有金张掖、银武威的说法。

这里昼夜温差大,又有祁连山雪水浇灌,水土宜人,物产丰富,这里出产的乌江稻米,明清就被定为贡米。

特别近代,红军西路军曾在这里征战,留下了许多不朽的传说。近年,在一些尚存的西路军老战士的努力下,建了几处纪念馆,张掖更开拓了红色旅游。

武威到张掖250公里。左祁连(山),右焉支(山),当中一马平川,恢宏开阔。奇特的是,戈壁荒滩,茫茫石海,一片沉寂中,大戈壁像打着补丁:向日葵、麦田明艳,生命点点滴滴的渲染,色彩在这里聚合。

前面是山丹军马场,一个遥远熟悉,45年前曾轰动北京的称呼。那时,上山下乡,这里曾是知青首选的地方。那时能到山丹军马场,意味着政治可靠,吃军粮、穿军装,每月有津贴。更何况祁连山下,万马奔腾,有着何等的想象。对那一代走投无路的知青就是仙境一样的地方。

再后来很多年,谢晋拍了电影《牧马人》,真实地记录了山丹。更多年后,离这里不远的夹边沟成了“右派”地狱磨难的图腾。今天走到这里,草场青青,祁连壮阔,只是知青时代已经走远,只有汉长城的遗址,蓝天下氤氲一股莫名的悲壮。

12点,走进山丹县城。老许熟悉这里,前年他和夫人去新疆途经此地,曾发生车祸,在山丹县城住了一个月,此番也算是故地重游。

(炒拨拉)

一个小花絮~“炒拨拉”:街边塑料棚,一辆小推车载着风箱、炉火、木炭;一块大铁板放上炉台加热。铁板上一大块猪油,老板娘拉着风箱填着炭火。猪油冒烟,突然起火,一米多高的火苗。老板娘把切碎的猪心、猪肚、猪肺,连同青椒、葱头、火烧推入火苗。放上盐、辣椒面、孜然,拨拉、再拨拉,好香的气味,再加上一块西瓜,大快朵颐。

2点走进张掖城。

张掖两山一川,自然地貌多变,文化灿然。不仅有七彩丹霞,冰沟奇景,祁连雪顶,焉支森林。而且有马蹄寺石窟、骆驼城、黑水汉墓,镇远楼、大佛寺等众多的景观。我曾三次来过这里,而且今次重点在南疆帕米尔高原,不多逗留,陪老信来到最具代表性的大佛寺。

(大佛寺)

大佛寺建于西夏永安元年(1098年),地处市中心,2万3千多平方米,一个硕大的建筑群。最著名主殿卧佛,肩宽7.5米,身长34.5米,中国室内最大释迦牟尼涅槃雕塑卧佛。还有众多的西夏彩塑和33.37米高的佛塔。素称“塞上名刹,佛国胜境”。

大佛寺闻名,不仅在于塔高,佛大,更在于历史。这里是元代两个皇帝,元世祖忽必烈,元顺帝妥欢贴睦尔的出生地。也是南宋末代帝王赵显隐匿之地,留下众多传说。

我们到来,有解说员告知,卧佛身后十大弟子雕塑,站在头部和站在足部的两位弟子是按照西夏崇宗父母的形象雕塑,好大的气魄。

她还告诉我们,历朝历代统治者对这里多所修建、供奉,大佛寺烟火一直很盛,直到文革。文革期间,红卫兵拆佛毁庙,要火烧大佛寺。烧前在大佛肚子上打了一个洞,没想到内存大量金银珠宝,佛经器皿。当时“小将们”只顾“发财”,大佛寺得以残留。可惜那些珍贵宝物大都遗失,文革后只找回来一把铜壶,一面铜镜现被博物馆收藏。

(三)

(西路军烈士纪念碑)

(烈士墓)

(徐向前墓)

张掖最让我关心的还有红军西路军,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历史。

明眼人不难看出,长征初期是因为中央苏区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夺路北上,其目的是摆脱蒋介石围剿,和川陕根据地的红四方面军合兵一处。期间为打破蒋介石追剿,计划组织远征军,向西发展,占领青海、新疆,以接受苏联援助。

1935年9月毛泽东在俄界会议上提出,打到苏联边界去,打开国际通道,求得共产国际帮助。以整顿休养,扩大队伍,再向东发展。可见那时长征的主观目的地是西北而非华北,是联苏而非抗日。

36年11月红军东渡黄河失败,红四方面军30军、9军,红一方面军5军共2.18万人留在河西。期间,共产国际致电中共,决定从新疆提供援助。留在河西的红军组建西路军西征,以接受来自新疆的援助。

河西走廊人烟稀少,百姓与红军存在很大的文化隔膜(大都是穆斯林)。加上队伍疲惫,后勤供给困难,建立河西走廊根据地的任务根本无法完成,西路军走上了失败的命运。

问题不在西路军的悲壮陨灭,而在长期以来对西路军的评价存在很大争议。

1936年12月,几乎就在西路军失败的同时,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说:“为敌人吓倒的极端例子,是退却主义的‘张国焘路线’。红军第四方面军的西路军在黄河以西的失败,是这个路线的最后的破产。”1951年毛泽东选集注释更标明:“张国焘坚持反党,坚持他一贯的退却主义和取消主义……命令红四方面军的前锋部队2万余人,组织西路军,渡黄河向青海西进……至1937年三月完全失败。”

1981年11月,在这一结论作出45年后,陈云同志指出:“西路军过河是党中央为执行宁夏战役计划而决定的,不能说是张国焘分裂路线的产物。”洪学智更指出“很长时期,西路军由于被当作是‘张国焘路线’的牺牲品,其史实和研究都被视为禁区,尘封了半个世纪,幸存者大多命运坎坷,备受屈辱和压抑,受到极不公正的对待。”

如今这段历史公案已经延续到他们的子弟,我们在这里的红军烈士陵园看到众多西路军子弟的鲜花,以及为澄清那段历史的书籍。

张掖是西路军征战的主战场,最著名高台战役、梨园口战役。我们在梨园口战役纪念馆看到徐向前元帅题词“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永垂不朽”的纪念碑,碑前有两尊骑马的雕塑,左徐向前,右李先念,两位先贤死后都把骨灰埋在了这里,这里有着他们半个世纪的思念。

比较起来,高台纪念馆更恢宏,更丰富。

高台西路军纪念馆,一座很庄严的建筑。旁边有烈士陵园,十座有亭子遮护的石碑,埋葬着师以上的高级干部;20座独立的小一号的石碑,埋葬着团以上的中级干部;当中是一座公墓,据说埋葬着2800具西路军战士的尸骨。绿树浓荫,鲜花拥簇。可以看出,有很好的保护。

馆内有大量的文字、图片、实物,记述着那段历史,有两件事引起我的注意。

第一,老许不是第一次参观高台展览馆,他清楚地记得,四年前他途经这里,亲眼看见有毛泽东签字的电报稿,要求红五军军长董振堂不许撤退,死守高台。而当时红五军已经打通了古长城通祁连山的隧道,完全可以退进山里。四年前,不仅有电报影印件,而且有被打通的古长城隧道的照片。可这次参观,那份电报稿的影印件和古长城隧道口的照片都没了。询问,解说员小张并不避讳,告诉我们,“对西路军史展览的讲解都是根据回忆录整理的,张国焘和毛泽东的矛盾,我们不清楚。去年这里进行了整理,有些文物进行了更新。那份毛主席的电报稿拿走了,但讲解时还会讲。”

第二,这里有西路军女子独立团团长王泉媛的事迹。王泉媛百战余身,是那时响当当的红军女将领。战败被俘,受到马步芳军队的百般凌辱和虐待。两年后逃出找到八路军兰州办事处,工作人员经请示中央竟然不许收留,给了五块钱遣散费。王泉媛一怒之下把那五元现大洋扔进河里,一路要饭回到江西。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恢复党籍。这里有她和幸存的战友一同拜祭烈士陵园的照片。战友相见报头痛哭,无以言表的悲戚。

令人奇怪的是,虽然有些文物被收走,但解说员的讲解却不回避,对西路军充满着同情。

文物多,不仅有董振堂(五军军长)头悬城楼的照片,熊厚发(八十八师师长)被绑在炮口上轰击牺牲的记述,更有大量的被俘红军战士殉难的记忆。对如此悲壮的历史作评价决不是一篇游记的事情。

引起我思索的是:

  • 当时的新疆,盛世才与国民党中央政府闹独立,与苏联合作,新疆有很多苏军和中共干部,完全可以成为西路军休养生息的栖息地。况且西路军已是三过雪山草地,疲惫困难到极限,为什么不直达新疆,非要在河西走廊滞留,开辟根据地?
  • 当时正值全面抗战爆发前夕,民族矛盾已上升为主要矛盾,特别是1936年十二月西安事变,为解决国内阶级矛盾提供了很好的机遇。为什么还要在西安事变三个月后死守高台?和养精蓄锐的马步芳骑兵硬抗?况且游击战术本是红军所长,怎么会到一个人生地不熟,而且有着文化、宗教隔膜的河西走廊打阵地战?
  • 西安事变后,国共已经达成合作抗日的协议,为什么还不修改在国统区开辟河西走廊根据地的主张?中央命令西路军继续东进建立根据地是导致西路军失败的重要原因。

西路军失败原因很多。中央的指挥错误和前敌指挥员的不敢临机处事是重要原因。“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为什么陈昌浩、徐向前这些一等一的宿将,会失误在如此常识的问题上?其间有多少党内路线斗争的原因?有多少共产国际的影响?有多少内部人事纷争的干扰?可牺牲的是2万多久经考验,出生入死的将士。

76年过去,昔人多已驾鹤,可历史仍得不到澄清。

剪不断,理还乱,是悲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熊厚文烈士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