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人之家 2012年6月27日

(一)

10点告别了新结识的朋友,驱车走向西乌珠穆沁草原。

这是真正的大草原,无边的绿野,平缓逶迤的丘陵,新雨后,一片青翠。羊群隐进草丛,碎玉一样的花朵,一片片湖泊。从这里向北不足百里就是中蒙边境。

爬上一道高坎,笔直的公路,尽头有煤矸石堆出的土丘,一座露天煤矿。沿着一排排雄伟的高压线塔向南,再向南,锡林浩特的城边有一组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不知这里有多大的煤田,不知这些煤田是否连成一片,不知它们是否都埋藏的如此浅,以致两天来经常看到露天的煤矿。蓝旗、桑根达莱、锡林浩特,都有超大型的火力发电厂在城边。

走近西乌旗,去年发生牧民、学生骚动的地方。昨天我曾向朋友询问过此事,看得出他们不愿意多谈,事情虽然过去,可压力还在。不知是否和眼前这座大型的露天煤矿有关。

草原在挖煤,挖掘机剥开了草场,千百年形成的植被摧残。这里是华北沙尘暴形成的策源,从这里向西是干旱草原,再向西过了河套就是巴丹吉林沙漠。离这里不足百里的查干诺尔(湖)方圆100多平方公里,曾被誉为锡林郭勒草原的明珠。如今已基本干枯,一层灰白的浮尘。

草场在退化,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十几年来,内蒙退耕还林,退牧还草已成国策。内地不少有识之士,包括我们的近邻韩国和日本都有人投入植树治沙的奋斗。可这非常明白的事实,而且已基本在全民达成共识,怎么就阻挡不了新一轮的开发?

王小平不无感慨的说:“可惜的草原,因为你太丰富了所以注定要被哄抢。”她忧郁的唱起一首50年代的歌:“燕子在蓝色天空飞翔,寻找它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它朝着四周张望,为什么这里变了样。去年这里是荒凉的草场,如今变成了高大的厂房,马达的声音代替了野兽的狂吼,机器的声音代替了百鸟的歌唱。这就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你不要再往别处飞翔、、、、原来的狂野和草场,如今变成了美丽的城市和村庄。”

我们黯然。城市和村庄有了,可美丽吗?

60年过去,不仅鸟儿找不到家乡,人也失去了故土。矿来了,内地人就来了,集镇也来了,洗浴房、歌厅、按摩房也来了,红灯绿酒代替了诗一样的安详。包头如何?白云鄂博如何?还有刚刚跟上来的鄂尔多斯?有多少美丽?又有多少哀伤?难道还不足以警醒?

看着这走向现代化的草原,真不知它的命运将在何方?

(二)

(毕立格家)

来到草原就和朋友商量,能否到牧民家一住?还好王小平有个朋友曾在这一带搞过环保项目,和这里的牧民毕力格有很深的情谊。她在电话告诉我们,去牧民家不要带别的礼物,带一些蔬菜。一是牧民稀罕,其次这里的牧民不会种菜,来了客人只有肉、奶招待,带点菜也为自己吃。

毕力格家住东乌旗草原,我们在西乌旗县城采购。菜摊老板娘告诉我们,草原只生产牛羊,不生产蔬菜。并不是草原不长蔬菜,而是大棚栽种比内地成本高。蔬菜从200公里以外的赤峰和张家口贩来,比当地种还便宜。圆白菜、胡萝卜1元1斤,大白菜、西葫芦、茄子、黄瓜1.2元1斤,芹菜、土豆1.8元1斤,花生米8.5元1斤,平均低于北京的蔬菜价格,这里已天然的形成市场。

下午4点来到地处797公里的毕力格家。

毕力格全称乌云毕力格,40岁出头,1.75米左右的个头,浓眉、方脸,红红的脸庞,身材壮硕。妻子乌云图雅,看上去比毕力格年轻,一对儿女在旗里读中学,一个标准的蒙古族家庭。

和25年前我接触过的蒙古族牧民不同,他们已经不穿传统的蒙古长袍,也不再游牧,新一代的牧民大都通汉语,放牧骑摩托车,通话用手机,对外面的事情也了解得更多。

毕力格有一套三室一厅的砖瓦房,两栋八间一排的室内羊圈,还有700多只羊(其中100只左右是山羊,其余是绵羊,十几只公羊,400多只母羊,200多只小羊),50多头牛,4匹马。毕力格有7000亩草场,不够用,又从别人那租来6000亩草场,一年租金2万元,一次支付4年的租金8万元,就这草料也还是紧张。去年9月,卖掉了300只羊,剩下400只羊过冬,临了还要专门买干草。

毕力格有四匹马,门前拴着两只,那是他的骄傲。

毕力格的马不一般,是专门采购的新疆种马和这里的土生土长的马配种的后代。长期以来,牧民骑马放牧,“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是那时的写照。可近些年有了摩托车,牧民不再骑马,逐渐被淘汰。但蒙古族是马背上的民族,蒙古族的文化离不开骏马。虽然马脱离了蒙古族的日常生活,但每年都有赛马会,那些获奖的男儿依然是蒙古族的英雄,那些获奖的马匹也仍然是蒙古族的骄傲。

毕力格爱马,他告诉我,新疆的马快但不适应蒙古高原,脚力软,不适应长距离奔跑,把新疆马和当地马杂交能出好马。他的马,都是千挑万选的结果。他训练它们,每年参加比赛,今年由他的小侄子做骑手,他寄托着很大的期望。

(摄影师和山羊羔)

毕力格的家已相当现代,和城里居民的条件差不多,不仅有电视、电灯、电冰箱,电话,而且也是塑板吊顶,地砖铺地,唯一不足的是还没有实现上下水的改造。门口有一口水井,厕所在离家不远的草场上。

毕力格的家大,7000亩草场没有围墙,一圈铁丝网围住,养着一只颇为凶猛的藏獒。

毕力格的业大,牛羊多,照顾不过来,雇了羊倌,管吃住,每月2500元工资。牧民富裕了,如今的草原,收购一只成年的羊要1000多元,大个的公羊要2000多元。一只改良品种的牛要5000元到6000元,马更贵。25年前,一只羊才20几元钱,那时的牛羊主要是自己食用,现在不同了,有了通向内地的市场,草原的牛羊有了价格。

毕力格去年春天接生了300多只羊羔,秋天卖了600多只羊(主要是小羊),刨去成本,还有20几万的收入。这里牧民有了合作医疗,一年上缴每人30多元,大病住院可享受70%的报销。孩子上学也取消了学费,牧民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牧民也有忧虑,首先是天灾。天一旱就闹蝗虫,草衰了,牛羊没得吃。再一个是流行病,俗话说,“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就是指的瘟疫来了牲畜会大量死亡。这几年这里修铁路、公路,到处开矿,大批的牧场被侵占,牧民恐慌。

事实上传统的村落也就几户人家,而且相距远,牧区缺少文化生活。牧民的孩子走出去,受了教育,就很难再回来,牧业正在撂荒。政府也在鼓励停牧、歇牧。牧民自家的牧场停牧的每亩每年政府给6元补助。歇牧的,万亩80只牛羊以下,每亩每年政府补助1.6元,这是退牧还草的政策。想想,不劳动还有补助,牧业还会是什么前景?

我们又陷入一个悖论:退牧还草保护生态是近20几年一直推行的政策,如今刚见成效,又来了新一轮的资源开发。而走向资源经济就不仅改变了自然生态,也改变了社会生态。传统的牧民将退出历史,牧业将走入圈养和大面积种植牧草的时代。一边是公路、铁路、矿山、城镇的进入,一边是传统牧业的退出。内蒙独特的生态环境能否适应新的选择?何去何从,人们在困惑!

毕力格对前景看不清,他只懂放牧。他说,还有两个孩子要受教育,现在每年收入还不错,还会干下去。他有两个哥哥都在附近,情况和他差不多。东乌旗有7万人,包括极少数当年留下的知青,也多是这种生存状态。可以看出,传统一家一户的牧民即没有选择的自觉,也没有选择的自由,对于铺天盖地而来的资源开发,他们只能看着。

其实牧民也不全然的反对资源开发,只要满足他们的利益。前年毕力格家因修路被政府征了71亩地,每亩地补了1900元钱。今年补助金已上升到每亩3100元,据说最近还会提高。而且铁路部门要求直接和牧民签合同,不再经过当地政府,因为政府拿回扣,造成牧民和铁路部门的矛盾。毕力格说,亏透了。

傍晚6点,我们开车随毕力格去草场寻找牛羊。毕力格有一辆摩托车,一辆皮卡,还有一辆新买的捷达卧车。他喜欢这辆车,不停地擦拭,邀请我们坐车巡视他的草场。

好大的草场,我们走了8公里才追上他的牛羊。一个羊倌看着700只羊,60头牛,悠哉游哉的正在收牧。

毕力格告诉我们,他养的牛都是西门达尔的改良品种,如今市场价格不好,他不急于销售。我们问他牛羊晚上宿在草原会不会有狼?他说,早就没狼了,狼都跑到外蒙古了。那边人少,地域更辽阔。毕力格外蒙有亲人,就在北边不远,但没有来往。70年的风风雨雨,边境时紧时松,两代人下来了,亲人已多不相识。

好漂亮的草原,正是雨季,莺飞草长的时候。嫩草鲜花伴着1米多高青白色的芨芨草,白绿相间,牛羊出没。此时,晚霞映上高岗,西边正在下雨,雷声隐隐,电光闪烁。

 

《记锡林郭勒草原》

野旷天低,云黑雨骤,风吹草偃湖光瘦。遥看牛羊漫山坡,点点白斑千花秀。

高路穿空,烟浓雾厚,重重高台风车诱。千年草场换新装,河山壮丽能依旧?

(毕力格的改良牛)

东乌珠穆沁旗 2012年6月28日

(一)

清晨,细雨蒙蒙。出门,云深处一座隐隐的桥影,蒙眬中数不清的桥墩。

昨天,毕力格告诉我,大桥离这里有五里路,桥下有个大“泡子”——“额吉淖尔”,是远近闻名的盐湖。那里的盐适合牛羊食用,远销全蒙和青藏高原,每年冬天都有人专门来采掘贩运。

拿上相机,信步走向“额吉淖尔”。

走近盐湖,到处是水洼和半人高的芨芨草。这种草坚韧,牛羊不到不得已不吃,也成全它长的半人高,一砣砣、一簇簇。

跨过一道道草库伦的铁丝网,接近水泡,芨芨草稀疏。金黄色的蒙眬退出视野,红色的地衣,翠嫩的苇苗,黄白的小花,白色的盐壳。一夜细雨,盐壳已松软,一洼洼淡绿色的卤水,晶莹剔透。

让人兴奋的是,水洼深处隐藏着无限生机。

数不清的水鸟,因为我的到来铺天盖地。水鸟多,种类也多,小的像麻雀,在芦稞草丛中蹦跳。大的有仙鹤、鸬鹚远远的隐在水泽深处。最多的是个头中等,色彩纷杂,形状各异的野鸭、大雁。

水鸟,有的浮在水面相随相依,有的飞向蓝天成双成对。有的像鸭子,飞起来一片,落下来一群。有的像雨燕,在苇稍闪电般的穿梭。

我被惊呆了,没想到这里竟有一个如此活力四射的神奇世界。

我深深的遗憾,早上出来没背摄影包,只带了一台佳能的机身,一只28—70mm的镜头,没有长焦要放弃多少珍贵的画面。

我在这鸟类的世界徜徉,不觉两个小时。

(二)

上午的安排,随毕力格看望离这里20公里远的老嘎查(村长)。老嘎查是尊称,王小平朋友曾经的房东,其实也就50多岁,比我们一行所有的人都年轻。

文革后,取消了人民公社。集体所有的行政村落已然消逝。草场分到了家庭,牛羊又回到了牧民的身边。近十几年,牧民多以定居,一般一个居民点方圆几公里也就有限的几户,村长已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

(老嘎查的家)

老嘎查一家三代6口人,住着一排五间的砖房。房前有太阳能发电板,房后有风力发电机。这里远离公路,没有接通电力网,照明、看电视全靠自然能发电。老嘎查的儿子、儿媳、孙子平时不住这里,他们在旗里有房子,那里有他们的营生。

老嘎查两口守着10000多亩草场,1000多只牛羊。他的牧场在大草原的深处,这里地肥,不像毕力格的草场守着盐碱湖。草也长得好,很少芨芨草,浓密葱茏,绿毯一样无边无际。老嘎查随手拔下各种牧草向我们介绍,他告诉我们,今年雨水好,草肥,牛羊都是挑着吃,正在上膘。

老嘎查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说现在富了,牧民的地位也有提高,政府很照顾,很多牧民进城买房,孩子在旗里上学,计划生育也放宽了,有两个女儿的夫妇还可以再要一个。我问到去年这里发生的抗议游行,他不加评论,他认为那是年轻人的事情,闹闹就过去了,不会有啥结果。

老嘎查家里有客人,一男一女两个浙江籍的蒙医。他们医学院毕业,分到西乌旗的医院,经常下来走走,为牧民送医送药。他们是老嘎查的朋友,彼此很熟悉,有着一股北方人的热情豪气,已经很少南方城市人的客气。两个浙江人,来自当代中国最富于商业气氛的地区,能在这商品大潮的风浪中安分守己,在这地角天涯的苦寒地区为百姓服务,多少年已经听不到了,我对他们充满敬意。

老嘎查告诉我们,现在生活富了,一切都在变。外地富裕地区的人来这里开发,可这里多数的当地青年却开始出走。现在的青年,没信仰,不敬神,怕吃苦,只认钱,进了城找不到工作也不愿意再回乡放牧,很多年轻人靠老家生活,以后牧场怎么办?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不仅在内蒙草原,也存在中国的广大农村。传统的宗法文化已然解体,亲亲、和睦、勤俭、诚信的价值操守正在逝去。中国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经历着不屈不挠的脱胎换骨,城市化已大势所趋。这种时代的困惑已经不仅是智者的呼吁,如今也来到这大草原,成了普通牧民的叹息。

(三)

(东乌旗文化广场)

走进东乌旗,也是际遇,城边找一个老人问路,竟听了一段传奇。

刘文举,65岁,地主出身,那个年代就是时代的放逐者。1959年18岁,碰上搞人民公社。辽宁老家吃大食堂,把各家各户的锅都砸了。大食堂没得吃,出身不好,吃糠咽菜,没法活,无奈逃到了这内蒙边境的大草原。蒙族百姓收留了他,那时这里也在吃食堂,但有黑豆和马肉,活了下来。后来来了北京知青,“他们不嫌弃我,看得起我,和我同吃同住,成了朋友。”他有很多知青朋友,有的我们也认识。他说,他和北京知青保留了一辈子的友谊,至今每年都有知青朋友来看他。他说,不管吃了多少苦,他还是感谢政府的,现在总算能吃饱了,再也不用饿肚子,还能到北京看朋友,老了老了,有了稳定生活,很知足。

近几年,网民一直在批判内蒙地区的资源无节制开采和环境破坏。去年为开采煤矿,这里还发生了政府和牧民的冲突。国外报道,为开采煤矿,草场大量被破坏,当地牧民拦截拉煤的卡车,被卡车司机轧死,矛盾激化。盟里的蒙族学生和部分牧民上街游行抗议,和警察发生了冲突。影响到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呼市的蒙族大学生走上街头。当时,我深深的为这一状况担忧。

一年过去,来到现场,已然风平浪静。并不是报道失实,也不是问题得到了根本的解决,更不是牧民没有了保护家园的诉求。而是发展、富裕关系多数人的眼前利益。况且特权、腐败、乱开滥采得到了部分抑制,始作俑者受到惩罚,死者得到了抚恤,学生提高了待遇,金钱已经抚平了伤口。

百姓对特权、腐败、污染愤怒。但作为整体,矛盾远没到非要暴力解决的程度。在百姓看来,谁上台都一样,哪朝哪代的官府不贪?只要能为百姓做事,百姓的生活有改善就能接受。百姓既不奢求民主,更不奢求平等,也远没有西方人追求自由表达的欲望。中国的百姓有着最基本的明智,从来就不把政府看成是自己的。作为个人,他们不排斥权利,而是努力与权力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联姻、行贿是联系权利的最有效的途径。

现在60岁到70岁的人几乎都有过动荡和煎熬的人生,好容易熬到一个升平时期,他们深深地珍惜?虽说“人与强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可面对痛苦的记忆和强权的压迫,谁又愿意选择记忆?百姓更愿意遗忘,知足者才能常乐,“无忧即佛”。刘文举,毕力格和老嘎查的生活态度就是最好的写照。

(路标)

(四)

走进东乌旗的县城,路边广告牌显示:“全国卫生先进县”,也真不枉此称呼。

县城漂亮:宽阔的街区,簇新的商业楼,洁净的人行道。一片阔大的中心广场,点缀着后现代的灯标。彩色水泥的街面,草坪绿树,喷泉雕塑。走进超市,商品琳琅不逊北京,真是很难想像离这里不足百里就是中蒙边境。

内蒙大变了,比起20年前简直就是另一个天地。难怪有很多北京人到这里定居,买房作夏日的“行宫”。

下午2点,走进民俗博物馆,一座高挑的二层建筑。这里陈列着大量的文物和蒙古族的生活用品。很多照片,记叙着曾经的蒙古族的生活。想想也确实很有必要。时代变化太快,短短三十年,这里已经很少身穿蒙古袍的蒙胞,很难听到纯粹的蒙古语言的歌曲。蒙古包、勒勒车、骑马转场的牧民对当地十几岁的孩子都成了传说。我以为,蒙族文化保留最好的是:奶茶和蒙古长调。

这里是长调之乡,已然融入主流文化。不仅在中央台的文艺演出,就是在内地各种聚会,都可以常常领教长调。

让我惊讶的是,根据这里的历史记载,锡林郭勒蒙古族部落,秦汉时期生活在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一带,后迁到今俄罗斯的乌拉沁山,新疆的阿尔泰山,再南迁至内蒙,辽东,明代才迁至锡林郭勒草原。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草原,数不清的传说。无数的北方民族在这里聚居、生息、迁徙,不仅诞生过席卷世界的蒙古族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而且历史上的匈奴、突厥、鲜卑、契丹都曾在这里生活。近代以来很多中外的学者研究这里的历史演化、人种分布,被称为最具神奇色彩的土地。

傍晚,来到城北部的集慧寺,也称库仑庙。库仑庙前是整修一新的广场,背靠一座浑圆的山包。可以看出,这里在历史上有一定规模,虽然庙堂已经败落,两进大院都已残破,甚至没有神龛,但存留的地基依然开阔。特别庙后有三座规格不小的喇嘛教白塔,白塔向上百级台阶的山脊,一绺排开13座敖包,齐齐整整,彩旗猎猎,暮雨潇潇。

爬上敖包山,眼前东乌旗的全景,乌涯涯,齐整整,灯光闪耀。灯光的中心是文化广场,四周是政府办公楼和现代商业设施。向东,城区正在扩建,一排排新建的楼房。再向东有大型火力发电厂,三根巨大的烟囱。

西区是老城区,稀疏的路灯,黑乎乎的棚户,尚未改造。一条明沟,淌着污水,一片拉拉杂杂的旧式平房。隐隐鸡鸣犬吠。

这就是当下中国的内蒙县城,现代化已经走近,广场的雕塑不乏后现代的造型。可古老的依然古老。依然存在的文革语境混杂着网络语言,50后60后的忍耐和知足对应着80后90后的人权抗争。

草原在变化,草原人在变化,可哪些才是他们的眷恋和珍惜?能否留住那“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东乌旗火电厂)

 

 

 

 

 

锡林郭勒大草原 2012年6月29日

( 敖包山)

(一)

清晨,雨后草原的空气清润的迷人。6点,独自驾车来到库仑庙,爬上敖包山顶。

仍是面对县城。昨晚,细雨霞光伴随着繁华;今晨,云隙光柱耕耘着寂静。晨练的蒙胞已来到庙前的广场,翩翩起舞的人群随着音乐攀爬在敖包山顶。眼下的敖包山也比昨日看得更清:山顶,13座敖包相依相靠,岩石垒就的蒙古包状的外形。13根木樁连接着经幡,沿山势浑然一统。虽没有锡林郭勒“额尔敦敖包”的宏伟、富丽,但更朴实真诚。人们晨练后爬上敖包山,沿山路转山,双手合十礼敬。

山下,向北是无际的草原,云移影动。一缕光斑切割着草场,那里有公路,载重车甲虫一样爬动。蜿蜒的河流覆盖着沙柳,起伏的丘陵庇护着帐篷,隐约传来布谷鸟的低鸣。突然一阵整齐嘹亮的歌声,军队在出操,草原已苏醒。

8点叫醒王小平和天宁夫妇,该出发了,向东,那里有一条小路,沿中蒙边境横穿锡林郭勒草原直抵科尔沁。

离开锡林郭勒,草场就有了变化。从那里向南,我们的来路,公路开阔笔直,载重车繁忙,隔不远就有各式建筑。路边布满铁丝网圈出的草库伦,牧草低矮,牛羊稀疏。

向北不同,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丛密的牧草覆盖着低缓起伏的丘陵。已经看不见铁丝网,只有一条简易公路孤零零。走出东乌旗,路更窄了,向东300公里紧沿着中蒙边境。这里曾经是边防重地,禁止外人穿越。

我的朋友马卓新前几年途经这里,曾遭到边防军的阻拦,只是因为同行的哥哥曾是这里边防军的军官才得以通行。近几年,边疆平和,边贸繁荣,这附近又发现了矿山,管制放松,开始允许自驾车旅游。

虽然管制放松,依然很少行人。蓝天下,无边的草场,开满白色的小花,蒙蒙眬眬。车上高坡,一条笔直的公路直抵天际,白云漫散,云影斑驳,有牧羊人骑马站在坡顶。公路尽头白花花的一线,羊群正在过路。紧开几步赶上,下车询问。牧羊人汉语说不好,只说这里是乌拉盖河,他放牧着200只牛,1000只羊,前面不远就是边境。

好大的羊群,这才是久违的内蒙。

(大草原)

(二)

离开乌拉盖草原,天降细雨,一道彩虹。前行,麻烦来了。一条岔路,开上来很多载重卡车,沙石路碾压得稀烂。颠簸,车身溅满泥浆。不知这里有什么矿,也不知为什么不修路,遍地泥坑,时速降到30公里。

磨磨蹭蹭,中午吃饭还不到预计三分之一的路程。王小平告诉我,现在修路不为修好,只为“适度修坏”。修路的老板很懂行,只保证保修期内不出大事,保修期一过就要重修,这样才有钱挣。

问题是向西的路明显好走,不足百公里就是锡林浩特,那里已通高速路。饭店伙计告诉我们,高速路要收费,而且这里的司机都是个体户,为了多挣钱没有不超载的,高速路超载要罚款,司机承受不起,都走这里。这里是边防公路,没人收费。

我问,“为什么矿山不修路?路好了效率高,长远也挣钱多。”

伙计说,“矿山都是私人开采,靠关系租来的。私人舍不得投资大范围探矿,对储量并不清楚,更别提投钱修路。而且现在政策变化快,当地牧民也反对,谁知什么时候就变了。都是采一天算一天,采一车算一车,现得利,哪有长远打算?”

没辙,这样的事这几年越听越多,很无奈,好在我们只是临时从这里通过。

(轧烂的路面)

2点,到了零公里路段,这里名气大是因为紧邻边防哨所。公路西侧,一座200米高的小山,一条小路,尽头一片不大的营房,营房后的山脊一座瞭望塔,有铁丝网蔓延,这就是零公里的全部。

在前面餐馆听伙计说,认识这里的首长,或由当地官员陪同可以上到瞭望塔,对面就是蒙古,也有瞭望塔相对。

仔细观望,这里还确实特殊。从这里向东,草原开始沉降,草场终结,进入山区,脚下无尽的密林。这里是内蒙古草原和兴安岭林区宝格达山的结合部。

结合部有宝格达林区公园,一座巨石的雕塑,上面有对宝格达林场的介绍。

(草原夕照)

离开公园,进入林区,很快降到1000米高度。正是仲夏,浓密的白桦林覆盖着沙石的小路,猩红的山丹丹伴着洁白的石竹,明黄高挑的黄花抚慰着野百合,红白相间的狼毒花拥拥簇簇。花从中斑鸠沿着小路低飞,树棵下蹿出一只野兔,土拨鼠在路面来来往往,蓦然见到一只小鹿。好惬意的森林,我禁不住下车步行,用镜头把这树影花形留住。

风光延误了我们的行程,7点半留宿在半山的宝格达林场。

让我们惊异的是,10个半小时,300公里,我们仍没走出东乌旗的地面,好大的县境。

(三)

住在森林旅店,奇怪竟是一家北京人办的。

老板姓王,几年前从北京来这里旅游,竟然舍不下这里的风光,向当地政府投标,买下一片山林,除了植树造林还开办了这家旅馆。旅馆三层,20几个标间,一楼有厨房餐厅,自家人经营。

老王告诉我,他祖籍东北,在北京几代了,改革开放,丢了铁饭碗,在大兴区开了个苗圃,靠种树苗谋生,吃的是绿化饭。几年下来,也有了些积累。他喜欢树,也了解树,在他看来,种树就是铁饭碗。几年前应朋友邀请来这里玩,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林场,动了心思。况且,大兴区在城市改造,苗圃也办不下去,干脆把北京的苗圃歇了,全家迁到这里。

他说,这里虽属内蒙东乌旗,却是大兴安岭的地面,老林区,有基础。大跃进那个年代,这里的山林几乎伐尽,这几年开始恢复,政府把山林承包给个人。他认为种树是一本万利,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但不能急,得慢慢来。

他的饭店主要是接待来往的游客。夏、秋天旅游旺季,有北京的朋友来这里度假,生意好作。冬天寒冷,东北人“猫冬”,他说,挣不到钱,也就是持平。他的希望不在这间旅馆,而在山上的林子,他对将来有信心。

喝了点酒,没有睡意,9点半独自挟着三角架走进密林。

我喜欢夜幕下的丛林,这也许源自我17岁在云南西双版纳关坪农场的插队经历。那里是真正的原始雨林,我经常走夜路,也练就了大胆。特别近几年喜欢上弱光摄影,更经常在深山老林的月夜出没。

好美的夜色,一轮新月,满山清辉。走进林间小路,我用镜头寻找着月光,在那青白的树干,在那幽寂的花头,在那疏影横斜的石板,在那波光倒影的月球。夜静的沉迷,沉迷的凄凄烁烁。

我想起王维的名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正是这里传神贴切的写照。

 

兴安月夜

“北极”传花汛,携友上青云。

湖平波有序,月明光无痕。

林幽树多影,草寂花独明。

万里追风月,天地一达人。

(桦林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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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山 2012年6月30日

(蒲公英)

(一)

5点,顶着正在消隐的繁星外出。

大兴安岭声名显赫,可这里的山并不显雄奇,没有裸露的岩石,没有陡峭的崖壁,甚至看不到傲立群山的峰峦。

这里的山从容,浑圆的山包延绵起伏,无处不森林,无处不绿色。这里的山大气,绿色的海涛,山影重叠,绵绵密密。

林场正处一座平缓圆润的山包,这里有很整齐的楼群,商店、旅馆、饭馆、学校、洗浴中心、加油站,俨然一个独立的社会。

来到场区边缘的高坡,眼前一洼水面,蒲公英正在盛开,白桦树亭亭玉立,浅浅的白雾,一阵微风,水面倒影波动,黄花颤抖,白桦虚迷。

须臾,红日东升,倒影水中,折射上蒲公英。我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用200cc的长焦纪录。好神奇的景色,一轮晃动的红斑,衬出花球枝叶的剪影,一根根细小的绒丝闪烁。

我为这生命痴迷,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只要有心的追求,哪里都有迷人的景色。

(二)

9点出发,前面下山还有20公里山路,著名的十八盘。

40分钟走出林地,告别了边防巡逻的小路。从五岔沟走上乌兰浩特到阿尔山的高速路。10点半到阿尔山。

阿尔山有大兴安岭最神奇的传说,最美的景色。来之前许天宁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从网上下载了几乎一本书。一路听他不屈不挠的介绍,很难想象他没来过。

走进阿尔山,首先看到的不是山,而是建筑。这是一道几公里宽的谷地,坐落着一个新的让人艳羡的小镇。

(阿尔山市新市区)

阿尔山新,到处是三层楼的别墅。几乎都是培训中心,会议中心,囊括了省城的各级衙门。

改革开放以来,中央屡屡行文,禁止公费盖楼堂馆所,可禁来禁去越禁越多。这几年又有了新的发展,国家巨资投入拉动经济,经济拉动得如何另当别论,实实在在“公仆”们的住房,旅游接待场所是拉动了,而且巧立名目,越盖越多。

这里的培训中心就是衙门的接待处,专为旅游季节安排“公仆”们公休。这种现象在当代中国不稀奇,几乎每个省都有自己的开会城市。中央更是不得了,几乎占尽了天下风光。我在云南大理,苍山脚下,洱海之滨,见到的培训中心比这里壮观得多。都说“天下名胜僧占多”,其实中国从来就是现世的菩萨大过未来佛,难怪名校的高才生排着队的挤进公务员队伍。

走进阿尔山,到处悬挂“欢迎某某首长检查工作”的横幅。这里到处都在“开会”,而且名目繁多。党内的,党外的,政府的,部门的。更有奇事,居然一处会议中心打出:“全国第七届反邪教理论研讨会”。真不知这是个什么机构,而且已经开了七届。

虽然接待设施多,可没有接待我们的场所,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一处私家旅馆。正好两间小屋,比街上旅店便宜很多。一间一天150元,王小平直叫“阿弥陀佛”。

听老板娘介绍,这里原有的接待设施大多为公家所有,散客没地方住。这几年旅游热,私家盖旅店的人多。大家想挣钱,基本是一个图纸,一样装修,盖出了一批小楼。

老板娘告诉我,眼下入伏,天热,中央、省、地很多部门到这里开会。这里不仅凉爽,山清水秀,而且有北方难得的温泉浴场。来的人多。

放下行李走入市区。

新兴的小城,(老城还在北边),一条大路既是交通要道也是商业中心。说它新是指作为县城,其实这里开发很早,伪满洲国时期日本人就在这里开发,经这里向北到满洲里,向南到乌兰浩特修了一条铁路,至今还在使用。日占时期东北铁路是中国铁路最密集地区。1945年日本投降,当时东北的铁路总长度已超过了日本本土。

(日伪时期的车站)

这里还有一座1935年建的火车站,80年了,候车室、售票处、站长室、小卖部、站台依然在用,真是难得的文物。

站台一个老工人告诉我,阿尔山不到一万人口,外地人多。这里原是个大林场,日伪时期已经有些规模。那时保护得好,解放后老林基本砍光了,林场在萎缩。这几年政策变了,封山育林,林场剩下的人又开始种树。现在山上大多是种了7、8年的树,碗口来粗,山又青了,林业在恢复。

想了解一下这里的市场,我和天宁来到响水湾小区售楼处。一条小溪,六级梯形滚水坝,绿树成荫,盖了21套独栋别墅。小区尚未竣工,开发商在急着出售,每平方米售价7800元到6800元不等。询问,目前只卖出一套(我怀疑也是作秀)。

售楼小姐告诉我,这片小区是阿尔山唯一的别墅区,老板前几年响应政府招商来这里开发。可这地方,富人大多住在河东,那里是新区,一般都有自己的别墅,并不急着买房。穷人主要住在河西,一片旧平房,市政也落后,想买也买不起。

这里虽然有很好的休闲资源,冬天有滑雪场,夏天有温泉,可都被一两个老板垄断,开发很慢,远没有形成自己的特色。眼下这里还没形成高档住宅的市场,销售是对着外地人,很困难。

(三)

阿尔山最著名的是温泉,还在宝格达林场就有人向我们推荐。来了打听,果然,而且有个响亮的名字“亚洲海神原生态养生会所”。还嫌不够响亮,又加了个副标题“中国温泉博物馆”。

中国之大,资源之丰,几乎哪里都有温泉,怎么这里就成了之最?还是博物馆?

以我的经验,凡大而化之的称呼后面一定跟随的是钱。

天宁和丁大夫畏惧,王小平也打了退堂鼓。可既然来了,又有这么好的口彩,我决定独自一人闯龙潭。

这下坏了,还真不出所料。首先是门票,299元,随着附上一条泳裤60元,一条毛巾10元。拿了毛巾到更衣室换好泳裤却被服务员拦下,毛巾不能带入。问,不能带入为什么一定要卖我?答,你出来可以擦手。愕然!

走进“博物馆”不过一间封闭的大棚,也许有三层楼高,里面种着热带阔叶植物,间隔着7、8个暖池。据说暖池温度不一,从低到高,而且标明不同池子浸泡不同的香草。

细看,已经下午5点半,偌大的暖棚不到20个游人,稀稀拉拉的服务员。向服务员打听这里有什么服务,被告知,她是刚从旅游学校来的实习生,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可连续6天的长途奔波,很疲惫,做个足底按摩吧。好容易找来按摩师,讲定30分钟68元。可进到按摩室穿泳裤不行,又花30元租了一身睡衣。总算躺下,可按摩师却磨磨蹭蹭,吊着个脸,十分敷衍。我不平。

问,“何以如此态度?”

答,“尚未吃饭。”

竟是饿的!把我气乐了。想想我也饿了。

问,“有什么饭菜?”

答,“这里不管饭。”

问,“怎么解决吃饭问题?”

答,“穿衣,出门向左有同一老板开的饭店。”

问,“吃了饭凭什么进来?”

答,“再花299元。”

惊了!阿尔山的老板竟然如此赚钱?

按摩师笑了,“一看你就是外地散客。这里白天没人,要到晚上9点以后,那时有小姐助兴。这里很少散客,大多是会议包场,公家不在乎钱。”

都说东北是官场文化,果然!公家包场,小姐陪浴,难怪都说:中国最好的职业是做官!

温泉在中国不新鲜。盛唐就有华清池,留下多少香艳的传说。近代,温泉文化的普及多少与日本有关。日本岛国,多火山温泉,也因此形成独特的温泉文化,有非常人性周到的服务。

我所生活的加拿大也多温泉,那里地广人稀,很多温泉不收费。很好的汤池设计,有更衣室、淋浴、厕所,没有专人看管,游人自己服务。那里的温泉,森林回护,蓝天覆盖,水中有鱼,有旱獭、松鼠作伴。

就是中国,南方的服务也与这里不同。云南腾冲,那里的“大滚锅”比这里的自然环境、设备、服务都强的太多,而且没像这里死要钱。

美,不是金钱培育,不是特权独揽。美是精神享受,是环境的自然平和,人性的温馨沁染,自然和自由的和合,诗一样的缠绵悱恻。

可这美的传播在这内蒙边境的林区怎么就这么难?

(阿尔山房地产项目)

哈拉哈河景区 2012年7月1日

(阿尔山农家)

(一)

去年“七一”我们乘俄罗斯破冰船行驶在北冰洋,光天白地,一片茫然。

今是“七一”却是在内蒙的阿尔山。沿着河边碎石路散步,一条小溪蹦蹦跳跳,黄花垂滴挂雨,绒蒿遍撒河谷,一层薄雾

可就在这鲜花绿树西面,沿河一片破旧的平房,那就是售楼小姐说的西区。房屋错落拥挤,墙头、屋檐接出很多低矮的铁皮顶的小屋。扭曲的胡同,碎石的街面,跑着小鸡、小狗。胡同口有电线杆,蛛网一样的线路压在房顶,无数的烟囱。临河停着三轮蹦蹦,不知哪家的大门,拴着一驾马车,人们已经起来了,炊烟袅袅,依稀忙碌的身影。我清楚,那才是真实的阿尔山,现实的平民众生相。

9点进山,直奔“天池”景区。

这一带,小河弯曲,桦林锦绣,桦林深处有农家。清白的栅栏,木刻楞的小屋,窗台猩红的西番莲。五彩的菜地,金黄的向日葵围护。细雨朦胧,天光映秀,好一片桃源。

许天宁兴奋了,一路停车摄影,走进小路,还很自信。很快就找不到北,走了三个半小时,才看到村镇,满心以为到了天池,可越看越熟悉,路边闪出“大食堂”餐馆,早上刚从这里走过。明白了,我们又转回到原点。

已经1点半,停车、吃饭、问路。得到的答复竟然是,叉路太多,和你说不清。

著名景区,就算修路,也应该设个路标。真是邪门,又有地图,又有旅游指南,全然没用。奇怪的是,当地人对近在咫尺的景区竟然也搞不清,问了几个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老板娘告诉我,这里搞旅游好多地方改了名,地图上标的阿尔山市,当地人叫伊尔施,地图上的景区,和百姓的叫法不同,我们竟是买了一张糊涂地图。老板娘不无幽默地说,没有走错的路,只有玩儿不够的景,老天爷让你们多玩一次。

问老板娘到天池还有多远,老板娘答,百十公里,路不好走,要走四个小时,天不早了,我这里有房间,今天就住在这里吧。

怀疑!明明地图标着60公里,就算错,也不会太离谱,我们怀疑老板娘的动机。

再想想,反正是玩儿,住哪里都一样,就算到不了天池,沿途哪不能住,非要留在这镇上?

走!还真对了,一个小时到了天池。想想老板娘的告诫,骇然。如此边远的山区,怎么一开发,民情竟是如此的低下?

(二)

这里已是景区的腹地,一片巨大的台地。布满森林,一条旅游公路。路旁是高山草场,桦林密集,沿途不断的湖溪。最特殊是路边密密麻麻、黑压压,沉荡荡,跌宕拥挤的火山石,透着一团鬼气。

原来,阿尔山是一座不知什么地质年代崛起的火山。如今地火平息,当年流出地表的岩浆,经过千万年的磨洗,塑造出不尽的神奇。

(火山地貌)

阿尔山大,方圆总有百十公里。吉普车沿着公路观摩,这下不同了,到处是地标:石塘林,玫瑰峰,杜鹃湖,乌苏浪子湖,鹿鸣湖,松叶湖,三潭峡,骆驼峰,玫瑰峰,摩天岭、、、、、、太多的名堂。循路标走了几个景区,虽然名头响亮,不过一潭溪水,一片松林,一座石丘。就算有些火山遗迹,也大多雷同。游人不多,收费的不少,很丧气。

找到一个老人递根烟,慢慢盘问,老人告诉我:“这里景区多,说法也多,都是这几年发掘的,过去没人注意。这里的风光差不多,想把一个个小景区走遍,不仅花钱,没几天也走不过来。最好的景区一个是天池,那里有个火山湖;一个是三潭峡,那里有哈拉哈河穿过。”

三潭峡不远,拐个弯来到哈拉哈河畔。

三潭峡,说法而已,不过哈拉哈河流动冲出的水潭。哈拉哈河是黑龙江上游的重要支流,流经这里也许有40—50米宽,河床石板垫底,水流湍急,白浪翻卷,隔不远就有岩壁阻拦。这里已修出了木质栈道,沿河在密林中盘旋。

这是真正的兴安岭腹地,林木繁茂,遍地的残叶木屑,随处可见大树倒在河边。有水流激起的雾气,阳光探入,缕缕白烟,湿意绵绵。

这里林木种类繁多,主要有白桦、金刚松。最让人心疼的是遍地野花,枝头蔓动,花瓣灿烂,明艳的花蕊,黄白摇弋,蝴蝶蜜蜂攀缘,镜头下看不够的美艳。

我们一路拍摄急流、险滩、巨石、崖壁,树疤、朽木、蘑菇、藤蔓,野果、花头、蜜蜂、蝴蝶,不觉走了四公里。好一个兴安岭,气象万千。

(哈拉哈河)

(三)

天晚,急急来到天池附近的旅店打尖。

这里景区大多是私营的旅店,来往的客人不多,大家争生意,老板热情,食宿也便宜。

这里的老板姓佟,外乡人,“下海”之前做过老师。他告诉我,此地原名兴安,原有一个兴安林场。这几年林场撤了,归了天池镇。

问他,“何以不做教师?”

“孩子少,学校关了”。

“怎么来到这里?”

“旅游来到这里,那时还没开发,感到这里有旅游前途。”

“怎么当地人不办旅馆?”

“当地人也办,只是办的晚,都是这几年,好地方都让人占了。也没有规模,不会服务,不懂上网,没关系,揽不来客,大都经营不下去。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先在网上联系,熟悉了就成了老客户,咱这服务好,又便宜,很多老客户每年都来,也有你们北京的。”

“你一个外地人不受排挤?”

“哪能呢?咱这地是花70万从乡里买来的,有手续,盖旅店也是乡里批准的。”

“可能赚钱?”

“赚不多,去年赚了20万。这里挣钱辛苦,一年春夏秋三季都在山上,冬天冷,要到零下40度,下山猫冬。”

“也不算少。”

“看怎么说了,老百姓就挣个辛苦钱,不像当官的来钱容易。我也就是先占下这块地,慢慢经营,能挣多少是多少,也给晚年打个基础,将来留给孩子也是个产业,不行卖了也是钱。”

我不知这里有多少甘苦,多少关联。70万就把土地卖给个人,也是这几年土地财政在基层的体现。老佟到底是当过老师,有见识,捷足先登。可见,商品时代最缺的不是钱,是眼光。在中国,特别在东北,经商第一靠眼光带来的关系(利益切割带来的官场支撑);第二靠眼光确定的投资方向及管理;第三才是资本。这是中国传统宗法文化在商品经济中的体现。

明白了吗?

在基层,这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天 池 2012年7月2日

(足迹型的阿尔山天池)

(一)

清晨,走出旅店,穿过一道阔大的平川,哈拉哈河从川中流过,牛群、马群兴和一片。路的前端,横阻着一道山梁,青云缭绕,山顶隐显。老邱告诉我,天池就在那青云后面的山颠。

中国之大,天池也多。来时在网上查,这里仅次于长白山天池,天山天池,名列第三。

天池,在中国的语系里专指火山口形成的高山湖泊。火山自然有相当高度,火山口也必然是环形的凹陷。湖水是千年雨雪的造化,天地使然。

天池不陌生,我曾有幸三上长白山天池,一临天山天池,如今来看“小三”。

长白山天池,“天下”第一,不仅因其雄奇阔大。登上环湖山脊下望:百丈绝壁,岩石裸露,黑灰诡异,风云变幻。那嶙峋壁垒的底部,一池湖水,沉沉荡荡,任人想象的湖面。就是最低的瀑布缺口,登栈道爬行,也是险峻异常,心惊胆颤。

我也有幸上过天山,那里的天池不同,缆车直接把人送到湖边。有环湖路:蒙蒙细雨,青云缭绕,一池碧水,四围青山。那里的湖面就在脚下,隐隐然沉降湖区,青松围护,山色空蒙,水波潋滟,那里是仙境,只能住神仙。

这里的天池,这里没有长白山的诡异雄奇,没有天山的大气秀丽,更没有长白山、天山的旅游设施。毕竟是“小三”,刚刚开发,才引起世人的注意。

来到山下,孤零零的售票处。空无一人的货台,一条曲折的石阶路。几个抬滑竿的年轻人横在路边。

“坐滑竿了,998级台阶,只收您300元。”算算,每三级一块钱。

我看着王小平,她的年龄最大。可她不接受这个现实,觉着还年轻,要自己爬。一行四人,平均62.5岁,背着摄影包出发。

还真不容易。山林丛密,石阶还真有点陡。没走多远就大汗淋漓,坚持,边走边歇,好在桦林松树,花开鸟鸣也不寂寞,一小时上到山顶。

站上山脊观望:一围山谷,满目青翠,一条环山脊的石阶路。蓝天白云,黑灰沉荡,一面人足形状的大湖。正是仲夏,林木葱茏,鲜花遍野。不高的湖堰,顶部一棵棵傲立苍天的枯木。底部碧草蔓蔓,杜鹃花丛密,不尽的黄花环湖。这里的黄花特殊,也许是因为公园保护,没人采摘,一团团,一簇簇,兴高采烈,靓满山谷。

这里的美,更多野性的绽放。

“天下”第三,好大的名头。静寂,几声布谷鸟的鸣啼。美吗?平平淡淡,一览无余。

不知为何,山上几乎没有游人,碰到一个看山的中年人告诉我:这里海拔1300米,有13公顷水面。这个天池怪,长白山天池的水有出口没入口,天山天池的水有入口没出口(我的经验,不尽然),这里的水是既无入口也无出口。而且不论旱季雨季,水位始终不变。这个天池到底多深,从来没测出来过,有人用绳测量,下放了300米仍没到底。还有个怪事,这里没鱼,前几年有人专门向湖里撒活鱼苗,撒进去多少也是不见踪迹。

(登天池)

不知什么时候,一同上山的两个浙江籍年轻人越过围栏下到湖底。他们抚摸着水面,向群山欢呼。都说湖光来自天色,可这里云层弥漫,而湖光,黑灰幽暗,说不尽的深邃。我有一种幻觉,深恐那不尽的深邃,隐蔽着“尼斯湖的怪兽”,“喀纳斯的鱼精”,我为那两个年轻人担忧。

中午下山,游杜鹃湖,骆驼天池,基本和天池一样的景色。杜鹃湖有些特点,满布的火山石,黑涯涯叠压拥挤,野杜鹃塞满石缝。

(二)

真正的奇遇,不在山高,不在景色,而在人,一个从小和王立军一同长大的朋友。

中午,向骆驼天池转移,不远,沿路一排旅游,找了一处落脚。不承想却听到一段传奇。

邹庆友,曾经的阿尔山市二中的校长,在这里开了一间旅馆。又是老师,仍是开旅店,也是异数。

老邹,典型的东北大汉。一米八的个头,厚重的身躯,四方大脸,说起话来有膛音,透着痛快。

老邹祖上几代前迁到这里,在阿尔山土生土长,也就认同是本地人。老邹是文革后期成长的一代,居然上了师范,当了老师,进而当了校长,可见非常努力。老邹年龄也就顶多50多岁,早早退休,他说是被教育局长刷了。

他说局里提出两个校长退一个,正校长比他年龄大,应该先退。局长找他,让他先表态。说,两个校长都表态了,局里自会留下他。没想到,他表态了,局长顺坡下驴,竟是个阴谋。郁闷,也没辙,谁让听了局长的话?干脆带着老婆、小舅子,到这里开旅店。

(天池风光)

老邹和今年大大出了名的重庆公安局长王立军是发小。

王立军,放在半年前,没几个人知道,尽管当上了重庆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可中国官多,像这种半大不小的官,汗牛充栋,百姓懒得打听。

2012年2月6日,王立军出了采,戏剧性的闯进了成都美国领事馆。曾经的打黑英雄,模范党员,社会柱石,跑去要求政治避难,一夜之间成了中国家喻户晓的人物。

王立军的一生都很戏剧,特别是这最后一幕,引来许多说不清的猜测,特别是牵出了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引爆了中共高层政治斗争的内幕。

中国斗争多,特别是上层,百姓并不在意。可这里百姓在意,不是在意上层斗争,而是王立军就是本地人,就是天池村人,从小在这里成长,人人都认识,人人都熟悉。

老邹告诉我,王立军是汉族,不像传说的是蒙族,也是走关东的内地人的后代。王立军从小就“彪”,胆大,能生事,你们北京人叫二百五。王比老邹小两岁,是老邹弟弟的同斑同学。那时,家家生活困难,吃不饱。老邹家条件好,王立军经常到老邹家蹭饭,老邹的母亲对他也格外关照。

那年头,毕业就是失业,没出路。王立军当了两年知青和老邹弟弟一同当了兵。在部队学开车,混了几年复原,靠老丈人关系到铁岭当了警察,这下对了路。王立军能干,有头脑,也敢干,不怕事,算得上是个好警察。

王会来事,和领导关系好,受到器重,很快提了派出所所长。王在打黑禁毒上有一套,屡次立功,记者采访写了一篇报导,“扬眉剑出鞘”,出了名,成为当年“十佳民警”。受到当时主管政法的中央领导的重视,很快提拔到锦州任公安局长。

王努力,在锦州当局长时就推行天网(全市摄像监控),民警24小时出警,很受当地百姓拥护。

王怎么当官,老邹说他知道的不多,但老邹说,王立军是个重感情的人。

王从小受到老邹母亲的照顾,当了官不忘旧,每次回来都看老人,给老太太送钱,送物。王对过去的朋友也不忘情,回来总得在一块喝一口,没架子。

老邹很多说法和当下流行的说法不同。他说王立军不是一开始就是薄熙来的人,薄熙来在辽宁主政时,知道王,并不熟悉。薄是来到重庆耍不开,才想起东北的“打黑英雄”,和周永康要人,王升调到重庆。

王小平感叹,“要是那时王立军不来重庆就好了!”

老邹说,“哪有不愿意升官的共产党的干部?”

老邹认为,王立军投奔美领馆是走投无路,一为保住命,二为拉下薄。他感慨地说,历史上酷吏都没好下场。王为人狠,下得了手。在辽宁就没少杀人,到了重庆更是火爆,杀了800多人,都是合法杀的,多数是有钱人,听说,有人悬赏千万买王的人头。

老邹说,“王的最大问题不是囚禁李庄,而是杀文强,那是贺国强、汪洋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岂能杀了没事?王一个平民小子,没背景,卷得太深了,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

我从小听过这样一句话,“要知朝中事,深山问野人。”今天应验了。

我不知老邹的议论有没有水分,但我相信,比网上的传说靠得住。让我们唏嘘不已的是,王立军如果只做一介平民,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官场把他毁了。

老邹能侃,象个当过校长的。老邹的小舅子也不一般,有一手烹调的绝活。他给我们推荐了一道当地特产——老头鱼,还真是鲜嫩。他还会唱,而且很有些专业水准。几杯酒下肚,一曲“美丽醉人的科尔沁” 字正腔园,浑厚圆润,拉开了合唱的序幕。

 

野旷天低,明月当空。

有朋来聚,把酒临风。

褒贬时政,书生意气。

纵横捭阖,笑谈中兴。

酒不醉人,醉在真情。

有情如斯,豪气乃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我心慷慨,天地同声。

 

 

 

 

 

扎兰屯的际遇 2012年7月3日

(临池倒影)

(一)

一夜笙歌,清晨,许天宁仍在酣睡,独自来到旅店后身,这里有一片湖泊。

清亮亮、静幽幽的湖面,松树的倒影扩出一围黑绿的曲线。白桦沉浸黑绿之间,一棵树桩,几株花头,有马儿步入浅水,波影鳞光闪闪。

我喜欢清晨的湖泊:

一丛花头倒影的水面,几只野鸭,几丛芦苇,树影婆婆,云光漫散。寂静中无限生机,总能使人摆脱城市生活纷杂的压抑,给心灵以舒缓。自然,只有自然才是人心的皈依,也只有从自然中才能找到人心的圆满。

9点,告别老邹,向东,我们自此脱离边境,走向中国的最北端——漠河。

没走几步到了阿尔山景区东门。至此清楚,阿尔山景区不过一条山谷,两侧都是火山岩浆地貌,本就是天然生成。旅游局在公路两头设卡收钱,天然风光有了价格。

我去过一些景区,像欧洲的阿尔卑斯山,俄罗斯的大小金环,加拿大洛矶山的斑芙,美国的迈阿密沙滩。这些地方大多不对景区收钱,就是收钱也是象征性的,像斑芙景区,一辆车四人七天不过八元加币,合人民币不过50元。

中国不同,有了钱,旅游成了风尚,旅游经济兴起,各地政府开始比赛着涨价。

一些著名景区,像湘西的张家界,川西的九寨沟,售票都在人民币300元到400元之间,有的还要高。阿尔山是四星级景区,便宜,进山门票也要180元。问题是进了山每个具体景区还要买票,像这里的天池,三潭峡,杜鹃湖都不少收钱。就是景区的旅店,饭馆,商店,乘车也比其它地方贵,因为沾了旅游的边。

旅游大多是对自然景区的欣赏,原本就属于国民,怎么一开发就成了一家一姓的?圈起来就收钱。好多景区,地方政府一次性收钱,把景区“租借”给私人,私人再巧立名目,慢慢回收。这几年,旅游上访屡见不鲜。生生地把一件赏心乐事办成了伤心事。

离开阿尔山还在兴安岭,一路都是景区。这里到处是火山石,绵绵延延几十公里。有的高耸似利剑,有的蜿蜒如长龙,有的一坨像乌龟。奇怪的是,这几乎无土的石滩,柏树贴着地屈伸蔓延,粗壮的盘根紧抠着巨石。周边,百花争艳。

(二)

11点到柴河,果然不负其名,一堆堆,一垛垛的木料,好大的木材集散地。

(柴河木场)

这里有“月亮小镇”景区,依傍又宽又急的绰尔河。

不知这里的月亮是否特殊?到了可以设立景区的程度。到是镇上灯杆挂着 “呼伦贝尔第八届杜鹃节” 广告,看着热闹。这里杜鹃花多,到了可以举行节日的程度,而且延续了八届之久。想象这里的春天,漫山遍野,千花竞秀,绰尔河,江流尽染。

沿林区穿行,午后来到萨马街乡,这里是索伦族居住的地方。索伦,通古斯语“东方的人”。历史上兴安岭地区也曾有索伦汗国,由鄂伦春人,鄂温克人,达斡尔人,布里亚特人组成。

十六世纪,索伦汗国皈依藏传佛教,得到长足发展,与大明王朝建立藩国关系,地域发展到贝加尔湖地区。并在贝加尔湖东部设立:卜刺罕卫,坚河卫,木河卫,兀里溪山卫,古里河卫。索伦汗国是那时中原大明王朝的东北屏障。

1641年,索伦汗国为清所灭。自此,索伦汗国所属各部落散居在外兴安岭以东,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十七世纪俄罗斯东侵,索伦族所属各部落进行了抵抗,最终被迫迁到黑龙江以南,大兴安岭地区。

中国是多民族国家,但真正有自己独立的语言、文字、历史、文化,够得上现代民族的不多。民国初期五色旗,汉、满、蒙、回、藏,其实已基本说清民族状况。上世纪50年代,重新划分民族,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把很多属于大民族的亚文化部落、村落,都划分为独立的民族,一下搞了55个。看上去热闹,其实没有多少文化的意义。如果把汉、满、蒙、回、藏再加上壮族扣除,其余49个民族连1%的人口都占不到。

萨马街乡是鄂温克民族乡,有7千多人口,鄂温克人3千人,占了这样一个民族的十分之一。

路过萨马街只为打尖,事先并不知道鄂温克族,走进街镇也没任何特异文化的感觉。一条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商街,行人是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行人,打尖的饭馆卖的是典型东北菜,语言也是东北汉话,粗愣愣的一股大茬子味。

等着上菜,信步来到街上。街角一座汉白玉的雕塑,细看,上书三个大字,“艾莫根”。再细看,有碑文记录:

十七世纪中叶,游猎于黑龙江北岸的鄂温克(索伦)人,因沙皇入侵而大批内迁,其中一部分迁至雅鲁河、济沁河流域。光绪十七年,鄂温克猎人萨马伊热游猎至此,建起第一座“撮罗子”。后因中东铁路破坏猎场,龙江县,碾子山一带的鄂温克人被迫迁至济沁河流域。形成村落,时称“萨马艾里”,汉译即为萨马街。……

(鄂温克艾莫根塑像)

洋洋洒洒的碑文,记述鄂温克族人被沙俄侵略,清军裹挟,日寇蹂躏,“劳役枷锁,马甲从征,几生还者!至人口之凋零,乃濒临于灭绝。”

我在碑前沉默。

少数民族是相对于主体民族而言。因为少数,如果落后,文化湮没就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可怕的在于湮没过程中的劫掠和杀戮。

人类在自然演化的过程中,几乎都无法回避半人半兽的过渡。十八、十九世纪的世界性殖民,使这一过渡达到顶峰。为此,碑文呼吁:“爰书此铭,激励来者。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国之本也!”

因为此碑,我知道了一段几乎湮没的历史。

我问周围的孩子和商贩,还真有不少人承认是鄂温克族。但他们对于自己民族的认可很模糊,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甚至连饮食、服饰都已汉化。对自己的历史也不清楚,就是眼前的碑文村民也很少关注。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濒临绝灭的少数民族的村镇,市计生局在“艾莫根”广场举办“倡导生育文明,创建幸福家庭”的文艺演出。

这是怎么了?怎么能如此漠视三年前才树立的雕塑。

开始注意,也还真有些鄂温克的纪录。

村口有一座桦树皮的帐房,一架勒勒车,立着一块标牌:索伦部落度假村。标牌注明,餐饮、住宿、漂流、骑马、射箭、垂钓、卡丁车、越野拉力训练、篝火晚会、KTV练歌厅。……索伦部落在哪里?又哪来的鄂温克?

唯一让我惊奇的是这里的放牧,不知是否鄂温克的遗传,草原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白鹅。

这里鹅多,不仅草原成百上千,牧鹅人摇着白旗呐喊,街上也到处可以见到鹅。就是街上的路灯也是以鹅为装饰,这里人自称鹅乡,牧鹅是当地人的重要收入。

告别萨马街,牧区逐步过渡为农区,城镇多了,5点走进扎兰屯。

牧鹅

(三)

扎兰屯,不是村庄。宽阔的街道,繁华的商街,密集的人口,一座现代化的城市。

东北、内蒙的城市很雷同,市中心几乎清一色的文化广场,周边,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的办公楼,再周边是商业街,再再周边才是居民区。

扎兰屯的城建没得看,可还真绝了,扎兰屯的二人转演出让我们吓了一跳。

二人转,东北的民俗演出。近几年怎么就红遍大江南北。连CCTV都成了二人转的舞台。可我知道的二人转不是通过CCTV,而是上世纪50年代初回老家的路上,小县城的大车店。

大车店,一条过道,两侧一通到底的大通铺。那个年月,是男人们出门最便宜的住宿。那时,没有电视,没有娱乐,一群光棍集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就瞪出了二人转。

那时的二人转,其实就是黄色笑话加低俗表演。唱词表演都围着裤裆转,一男一女在过道里犯贱。唱到高潮,男人们起哄,把女人拽上床,这个捏一把,那个掐一下,男人们图个刺激,女人图俩钱。

不知什么时候,二人转成了精了,上了扎兰屯饭店的顶楼舞台。

一个不大的礼堂,二十几排座,前排是简易沙发,随后是简陋的靠椅。舞台灯光明亮,挂着几个气球。背景,一束大红的牡丹,当中题词,花开富贵。票价从10元到40元不等,有50、60人捧场。能看出,大部分是当地人,年轻人多。

开幕,强烈的灯光,强烈的音乐,强烈的呐喊,强烈的动作,还有浓雾喷出。一个光着上身,三角裤衩穿在外面的青年,剔着个阴阳头,手持话筒,声嘶力竭的喊叫。嘴里絮絮叨叨,快速的吐着不知什么词,还不时磕头、打滚、翻跟头。不知为什么,把暖水袋套在嘴上,一边吹,一边叫,还不时的喝水、吐痰、颤抖。随着暖水袋的膨胀,台下的观众大喊大叫,吹着口哨,拼命的摇着塑料巴掌,巨大的声浪搞得人发懵,终于暖水袋吹破,一阵欢呼,可我实在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二人转不能没女人。我小时看到的二人转,女人大多是中年妇女,现在不同了。小姑娘,也许有二十岁,画妆鲜艳暴露。一男一女有说有笑,当众拥抱摸乳调情,还一件一件的脱衣服,观众随着衣服的减少不断加强着欢呼的强度,终于光着上身的男人抱住几乎脱光了的女人,从身后做出性交的动作,全场哗然,如醉如痴,就像是在集体做爱。难以想象的是,最疯狂的是台下的一些十几岁的小姑娘。

随后几乎都是这类表演,不同的是,女人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有的似在表演脱衣舞,有的以唱为主,有些传统二人转的扭搭动作。最震撼的是唱词,有一段是传统的“十八摸”,一边唱还一边摸下奶,掏下档,唱词:“左看杨钰莹,右看宋祖英,仔细一看养汉精”。

还有一些调侃警察,“公仆”的段子。扮警察的青年,歪戴着警帽,光着膀子,系着红领带,满口脏话,不是“鸡”就是“鸭”,一惊一乍。还从兜里掏出避孕套,一气吹破,说不尽的放荡下作。

有青年光着膀子,满身酒沫的背诵“大悲咒”;表演“铁锤砸睾丸”;一气喝24瓶啤酒,让人难受的不是喝啤酒本身,而是一脸盆的啤酒,一会儿洗手,一会儿擤鼻涕,最后还一口气喝下去,低俗的让人作呕。

台下吸烟、喝酒、叫嚣,台上调情、犯贱、蹦跳。人可以低俗,可也不能到拿自己作践的程度?

这是怎么了?当代人走到了这一步!是权力的压迫?是金钱的诱惑?是欲望的膨胀?还是社会人格的失落?

可什么是社会人格?又是什么决定了社会人格?

我们的精神价值,我们的生活方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说,扎兰屯的青年人请你们记住;一个人自己不要尊严,谁又能给你尊严呢?

(低俗)

走向加格达奇 2012年7月4日

(一)

晨5点30,竟然被施工的声浪惊醒。

愤怒!打开窗户,旅店紧邻着一座正在施工的楼基,工人已经上班,塔吊已经转动,可居民还在睡觉!

无奈,回国经常遇到一些想不清的事情。是什么让这森林中的小城如此匆忙,竟然等不得满城居民的清醒?又是什么使居民如此懦弱,竟能容忍施工单位不管不顾的特立独行?

这些在温哥华是不可能的。不要说黎明施工,就是规划妨碍原有居民的利益,也要广告征求意见,达成补偿共识,达不成就得反复协商,或者放弃。

那里,市民是城市的主人。影响市民休息,天大的胆子?那要吃官司的。不仅要赔偿,而且马上停工,如果有官员胆敢介入,那官就算当到头了。

可中国不行。中国的官是上级任命。中国的官是“牧民”的,古代也叫“牧首”。百姓只是待宰的羔羊,只能跟随着长官意志。

事实上,在中国,能少作为,不作为,任百姓自生自灭,自由生长的官都是好官(无为而治)。一旦有作为,特别是大作为,像1958年的“大跃进”,1966年的“文化革命”,百姓就民不聊生。

想想吧,这个项目一定有官方背景,否则何以敢打破如此美好的梦境。

(二)

睡不成,早早离开,8点走出扎兰屯城。

出城,第一眼,发电厂的四根大烟囱。这次来内蒙,大烟囱几乎成了所有县级以上城市的标记。也许内蒙到处是煤?也许起飞的中国需要太多的电能?不是在“减排”吗?怎么减出如此多的火电厂。

改革开放三十年,我经常在中国各地行走。环境的污染和资源的滥采几乎随处可见。我的家乡山西就是典型。

山西被誉为能源基地。结果,就是把一个土肥水美,五谷飘香的宝地,变成了地质塌陷,水源枯竭,黄尘漫天,飘着呛人的硫磺味的大工地。曾经以文化和物产盛名的临汾市竟荣获全球第一污染城市的“桂冠”。我的那个曾经绿树覆盖,清潭溪水的村庄更是沦丧的满目疮痍。

内蒙的历史印象:锡林郭勒、科尔沁、呼伦贝尔草原。阔大的草场,无边的绿色,风吹草低,百鸟飞翔,空气清新得醉人。

如今呢?内蒙变了,越来越“现代”,越来越浮躁,越来越像山西。

我们行走的高速路,从呼伦贝尔到呼和浩特横贯内蒙全境,被誉为“省际大通道”。可正是这条大通道,跑着无以计数的载重车,把一个个矿山,一处处工厂,一座座坑口电站连成片。烟囱像是一夜间长出地面,内蒙也被戴上了“能源基地的桂冠”。

再认真想想,我曾经去过的“红碱淖”、“查干淖”、“达里淖”都是上百平方公里的大湖,近几年,两个几近干枯,一个已经枯竭。湖底的盐碱沙尘被风卷起,成了危害华北、华中,甚至韩国和日本的沙尘暴。

草场被剥离,河水被污染,遍地的矿渣和煤矸石。草原在减少、退化,沙漠的威胁日益彰显。离这里不远的呼伦贝尔草原出现了上千个沉陷坑,内蒙越来越像山西。

我真不知道,当人们只剩下欲望时,人和人曾经拥有的美好将变成什么?

写到这里,我的心都是紧的!

我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作为了吗?难道还真要让内蒙变成明天的山西?

(三)

(达斡尔族雕塑)

10点走进阿荣旗,进入农区,海拔降到270米,气温升到24度。从此地向漠河还有近千公里。

2009年秋天我们曾经走过,旧地重游,换了一个季节,大家都很兴奋。

温哥华的妻来电话,叮嘱我:少喝酒。国外网上报道,吉林发现用工业酒精勾兑的啤酒,涉及十三个品牌,分布东三省和内蒙地区。

说假话,发展到造假,是我们这个老大国家由来已久的问题。特别近60年,“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中国想做大事的人多,假话也就多,难怪有学者指责,中国近代史连5%的可信度都没有。

造假,原就是说假话的衍生品,已然遍及中华。虽然近年网民们不断谴责,主流舆论也在抨击,可造假还是越演越烈,生生不息。

网民们调侃,“中国人只能在饿死和毒死之间选择。”

13点,走进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没进城就看见路边山顶的一组雕塑:手持盾牌,身背猎枪的达斡尔武士,面对着另一座山头的一个巨大的车轮。山脚,无际的大豆田,这里是达斡尔民族园景区,建在一座临河的村庄,村口设收费站。

我们向工作人员打听,莫力达瓦旗32万人口,有十几个民族,达斡尔族3万人,占人口比例不到十分之一。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汉人总有二十几万,可达斡尔族仍是名义的主体。

对达斡尔族不甚了解,问工作人员,他们也谈不出个所以然。走进村庄看看,也确实没有什么异常。除了展示场所的居民穿着民族服装,其它和外面没什么两样。只是知道他们是曾经的大辽国契丹人的后裔,近代居住在黑龙江以北,因为俄罗斯的入侵,迁到此地。

契丹也确实曾经了得,至今在俄语中,契丹仍是中国的音译,那时的西北亚诸国把大辽视为中国。

想想,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只剩下如此有限的后裔,而且被赶到这样的苦寒地区。

(四)

继续北上,进入大农田区,这里村庄渐稠密,到处是大豆、玉米,6点走进加格达奇。

加格达奇,不是县城,离这里不到30公里有鄂伦春自治旗。也不是地级首府,地级首府在离这里百十公里外的呼伦贝尔。可也不是无名之辈,城市规模远远超过一般的县(旗)城。

这是座林城,大兴安岭行政公署在此,当地人直呼林业局。

细问,还真有些怪,一个地级单位在内蒙境内,却不属于内蒙古自治区,隶属于黑龙江省。行署所在地不叫市,而称区,却又是个地级的区。这个行署管辖地更像是个超大型的“企业”——下辖3县4区,十个林业局,对这十个林业局行使着一切政府的权力。一个很特殊的结构,政企合一。

加格达奇还真有点奇,不在林海,不在景区,也不在少数民族的文化,而在市中心文化广场,一个万人欢腾的大集。

偌大的广场,气球腾空,彩旗招展,几千人在随着音乐起舞。舞蹈分成几个方阵,内容各有千秋,健身舞、交际舞、迪斯科、街舞。最大的方阵总有三四百人,十人一排,整整齐齐,随着锣鼓,列队前进,甩出长长的尾翼。

让人惊奇的是,舞者以老人为多,而且穿着统一。走在前面的骨干还化了妆。男的一手持绿扇,一手持黄扇。女的一手持粉扇,一手甩着一条大红的彩帕。随着鼓点,翩翩起舞,扭得有模有样。另有一路人扮成“济公”,“飞天”,透着喜气。

我们为这锣鼓音乐惊奇。问周围人这是怎么了?锣鼓喧天,听不清楚。有老人手指广场尽头,舞台打着横幅,一排大字:“庆祝建党91周年,颂歌献给党,喜迎十八大广场群众文化活动”。

据我所知,十八大还有四个月,这里已经欢天喜地。

我不知这些老人的舞蹈在多大程度上是真诚的祝愿?在多大程度上是自乐自娱?一路走来,接触很多老人,总的感觉,他们虽然对当前的社会风气有普遍的不满,但大多仅限于发发牢骚。他们有历史的比较,因而也更知足,更安于现状。

这代老人经历了一个巨大的时代变革。“主义”和“学说”的强制灌输;无穷尽的斗争,无穷尽的运动;真相、真话的缺失;不断地反复,极度的无奈。使这代中国人的自然天性产生了扭曲,中国人集体人格出现了巨大的失落。

这是一代人,在竞争、取巧、侵轧中选择着生活。他们不在乎谁掌权,推行什么样的政策。只在乎眼前的利益。只要生活还在改善,家庭尚能平安,其它都不重要。

生也有涯,何不尽欢?及时行乐!

(广场舞)

呼中镇 2012年7月5日

(农贸市场)

(一)

6点,天大亮,市中心大雾,我来到农贸市场。

城市还没醒透,早起的人们似乎都到了这里,已经开始繁忙。我在早市观察,商贩大多是附近的农民。一个大婶告诉我:林场职工有钱,她长年做这里的生意。每天早早在自家大棚采摘,还要收购邻家的蔬菜,贩来这里。很辛苦,但能赚着钱,每年总有一、二十万。

这里市场丰富,禽畜肉类、干鲜果菜、蛋奶海鲜、熟食调料应有尽有。我看了看价钱:鲜牛肉1斤23元,五花肉1斤10元,排骨1斤17元,豆角3.5元,茄子1元,土豆1.2元,西红柿6.5元,豆腐熏干5.5元,鲜黄花6.5元。和内地城市早市差不多,还略便宜。这里气温也比阿尔山高,清晨16度。

可记的还有,这里有这样一条广告,“罗家臭豆腐,中国十大著名小吃之一,……1956年,4月12日,毛主席在长沙火宫殿品尝,风趣地说,‘长沙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从此扬名海内外。……”林区百姓不仅把最反感商品经济的毛泽东拉进了市场,而且成了广告代言人,并且是为一个实惠又不宜说的臭豆腐,有些意思,立此存照。

(二)

9点,走出扎格达奇,太阳高照,晒得头皮痛,这里已近松嫩平原。北上,一条正在施工的漂亮的高速路。

此一段林区,我在2009年深秋走过。正是朔风穿空,红叶漫山,五彩斑斓的时刻。那时只有一条单行的水泥板路,林高路窄,隐进金色的树丛穿行,记忆深刻。

三年,仅仅三年,大变了。路基抬出了路面,路面也宽了许多。脚下,兴安岭乌乌泱泱,无尽的绿色。

一路从北京走来,横穿内蒙古,从中西部到东北部到处在修路。

改革开放30年,公路建设就是地域发展的标记。1984年底中国首条高速路上海至嘉定高速路开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先是华东,继而整个沿海地区,紧接着是内地。2000年初,中央提出西部开发。而中国又是大政府,权利、财力集中,很快,西北、西南诸省高速路遍地开花。2009年,已建成的高速路就达到7.5万公里。

2008年为了拉动经济,中央投资四万亿推动基础建设,今年,又加大了这一力度,加上各省的投资,高速路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按现在的规划统计,到2030年全国高速路总里程将达到18万公里左右。而现下世界高速路里程最多的美国也只有8万公里。中国已然超过了美国。按规划,2030年,目前GDP垫底的贵州省,高速路密度也将超过英国。

中国的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正以大跃进的姿态发展,财力、国力如何?能否还清贷款?能否持续发展?已有专家质疑。

(蘑菇养殖基地)

不过,不管是真发展还是发高烧,总之,兴安岭的公路在建设。与之相伴的还有中俄输油管道。

这条输油管道,是从俄罗斯西伯利亚到中国的大庆。双方合作,各自修建自己境内的管道。2009年我曾循此管道游历,一直跟踪到中俄交界的黑河市。那时正全面施工,一路大型设备轰轰隆隆,兴安岭剃出一道沟。三年过去,管道已然完工,输油已在进行,中国又多了一条能源战略储备的通道。

修路是好事,可正在修就成了麻烦。走出加格达奇不到60公里,进入施工地段。好在是越野吉普,沿着正在铺设的路基颠簸,4小时走了145公里。中午到塔源,饭馆的老板娘告诉我们,大路在修,不好走,到漠河的客运车已经停运。可以走小路,经呼中到图强,要好走得多。

走小路,使我们结识了呼中。

(三)

呼中原本是原始林区,1965年开发,成立了呼中林业局,主要是伐木和木材深加工。这里的刨花板、中密度板、细木工板,行业闻名,不到半个世纪建了一个偌大的镇,近4万人口。

可镇建起来了,森林却稀了,于是有了中国特色的改革:伐木23年后,建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承担者仍是林业局。这下不同了,伐木变成了保护林业资源,捎带还有珍禽异兽,森林旅游成了创收的大户,林业局又承担起了旅游局的业务。

下午5点半来到呼中镇,旅游标牌广告——呼源水帘洞景区。从路边观看,石山高耸,状如刀削。石山脚下,山石洞开,不知有多少奇妙。正准备进景区,奇妙真来了。平缓浓密的林海不知为何凭空荡起一条弯曲的雾带,洁白狭窄,沉沉浮动,像个巨大的问号。

根据以往的经验,放弃景区,直奔雾带升起的地方。眼前一亮,真是绝了,密林中一条大河,平静的水面,一层浓雾贴着水面游荡。

这里水缓林高,浓雾紧贴水面,像一条密林中下沉的甬道,俨然一条河上河。我们沿河拍照。河床云腾雾绕,芦苇动荡,桦林飘逸,火红的山丹丹隐现,对岸的森林,虚虚渺渺, 世界真奇妙。

(呼玛河晨雾)

拍照就顾不得蚊虫小咬,王小平右臂巴掌大的一块竟咬了11个包,真是领略了东北小咬得厉害。难怪本地人散步人手一缕柳条,边走边打,既轰了蚊虫,又拍打了身体,也是个保健,各有各的高招。

河边散步的人告诉我们,眼前这是呼玛河,黑龙江的发源地之一,再往前是呼中镇,有旅店可以留宿。

走进呼中,原想小地方,又是旅游区,没把住宿当回事,不成想,还真是居之不易。

呼中镇地面不小,有三条商业街也还热闹。老区仍有成片的木刻楞房屋,新区盖了大片多层居民楼,可大多看上去空着。我的感觉,这里正在衰落。

全镇像样的宾馆有三个,“呼中宾馆”,“上海滩宾馆”,“大白山宾馆”。

先到“呼中宾馆”,只有一个老人,挺大的四层楼的建筑,大理石的地面,走道铺着地毯,大厅有沙发,现代的柜台,可没有服务人员,一个老头看家。

“能住否?”

“二楼包给找矿公司,三楼、一楼有空房但没有洗浴,你们还是去‘大白山’吧。”

竟是被业主推出来了。

国营企业,没辙,那就另找吧。这一找还真找出了热闹。

先是到“上海滩”,挺大的宾馆,餐厅正在聚餐,人声喧哗十分热闹。问经理,没房间了,已经住满。再问,仍是没有,有些不耐烦。走!

最后一家旅店“大白山”,那个老头推荐的地方。这回更简单,连经理都没有,一个小女孩接待,仍是那句“没空房”。奇了怪了,偌大的镇,怎么就没有空房?

小女孩看我们为难,不无歉意地告诉我们:“你们来得巧了,这里平日空房多,这几天正赶上上级领导岳母出丧,他的把兄弟把这里像点样的饭店都包了,接待前来奔丧的人。不是没房,而是都包了。你们明天来,明天中午就都走了,那时房间有的是。”

无语!惊诧!

怎么办?又找回“呼中宾馆”,还是那个老头,给领导打电话,仍是“热水解决不了。”再推荐林场招待所。

到了林场招待所,一个中年妇女来得痛快。“这里不能住,条件太差,房间连厕所也没有,你们还是回‘呼中宾馆’。待会儿让我老公去修洗浴。”

原来,这个妇女就是“呼中宾馆”的承包者。

问,“何以如此?”

答,“这里正在改制,林场要取消。财产、人员都交给地方政府。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找门路。年轻人急着到大城市找工作,中年人想调回总局。大家各有各的盘算,没有长远打算,谁还管宾馆?宾馆只有一个老头看着,打扫接待都是我们一家的事。”

这下找到正主了,三楼几个房间一同打开,随意挑。别说,房间其实挺不错,不仅洗浴用具齐全,连茶杯也是不俗的瓷器,茶叶盒也是满的,只是不知放了多长时间。无奈的是,灯不亮,水不流,勉强挑了两间凑合住。

如此美丽的风光,如此无奈的服务。

这里有个自然博物馆,门关着,门口广告牌“呼中自然保护区”,居然是前国家主席杨尚昆题字。广告介绍,这里有5万人口,被称为“中国的偃松之乡”,“黑木耳之乡”。有5大景区,其中以大白山景区最为著名,称为“中国北极第一峰”。有无尽的森林资源,矿物资源,水力资源,野生动物资源,素有“中国北极明珠”之称。

最意外的是,居然有呼中宾馆的介绍:“1998年建成,是呼中区一家涉外的高级宾馆,….无论您入豪华间,还是中低档间,都会享受到让您满意的客房服务。…..”

惊诧!无语!

(拆建中的呼中)

走进北极村 2012年7月6日

(大火后的兴安岭沼泽林地)

(一)

有了昨天对呼玛河的印象,不敢贪睡,早早来到河边。

玩摄影,玩的就是一早一晚。这是光线最柔和的时候,色温高,反差小,拍出的片子色彩鲜艳。

可这里不同,太阳刚出山,还倘佯在地平线,空气洁净的一尘不染,阳光热辣辣的,几乎毫无过渡的遍洒人间。

太亮,一切都一览无余。绿的树丛,绿的河岸,绿的高山,几乎没有反差的参差展现。没得拍摄,和一个晨练的老师聊天。

女老师,30多岁,她告诉我,这里多雨,阴天多,像今天这样“亮瓦晴天”的日子很难得,每年不足两个月。今年也特殊,是这里近十几年最热的夏天,前几天竟出现了气温33度的日子,老人们都热得受不了。

这里冷,冬天可达零下50多度。夏天,大多时候早晚温差大,拂晓也就不到10度,常年离不开棉袄,现在是呼中一年最好的时候。

我问到林业局改制问题。

她说,改制吵吵了不少年,现在也搞不清。这里一直政企不分,人和山林、学校、医院、商店都是林业局的,就是公检法也是林业局单设一套。这几年改革,林业局长当了区长,但大多换汤不换药,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这里近20年发展快,特别是前10年。1997年有了网络,和外边加强了联系,引进了不少木材加工技术。这里的低密度板、地板块在外面叫得响,林业局也赚了钱。现在又开发旅游,来的人多了,老百姓开饭馆,家庭旅店,都能赚点钱,日子好过多了。

不知为何,前几年,上边转了性,不让伐木了,林场主要是防火,封山育林。林场没事干,小点的林场都取消了,附属的工业也在萎缩,人在向外迁。林场职工买断工龄,8000元打底,每增加一年工龄,加800元,依此计算,有30年工龄的老职工也就32000元,人都拿钱走了,眼下呼中林场只剩个留守处,百十号人看着财产。

就说学校,原有四所中学,一、二、三中加职业高中,有学生2000多人,现在只剩下两所中学,不到200学生。 教师仍是企业工资,2000元左右,留不住人。原来一个6万人的林场现在剩下不到两万人,林场也改名自然保护区。

林场在变,林区在变,城市化的风潮已经席卷这里,何去何从,人们忐忑不安。

(北极星碑)

(二)

9点出发,我们在密林中穿行,11点半到图强镇。

图强有个大徐,是这里开发旅游,采风摄影的先行者。他最早在这里摄影,并建立网站,把这里推向世界。我们也正是通过网络认识的他。2009年秋天我们来漠河就住在他家,他带着我们走遍漠河的山山水水,留下一批难得的摄影纪念。

那次来正是深秋,初雪映衬着红叶,灰白的底色,层林尽染,漫山红透。

清晨上得图强东山,密林蒸腾着丝丝雾气,热烈的底色浮出一轮佛光。五彩的圆环,云蒸霞蔚,终生难忘。

大徐向我们介绍图强,除了风光,介绍最多的是1987年春夏之交的“那把火”。

据说那年的春节晚会,费翔唱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歌曲马上在民间流行,当这歌声传遍黑龙江的时候,兴安岭的大火来了,整整烧了一个月,过火面积100万公顷。5万人无家可归,近500人伤亡。这还只是官方统计,实际要严重得多。

他告诉我,漠河县城一片焦土,图强镇可以说已从地图上抹去。大徐的妻子说,风高火急,图强林场一片火海,根本没法救。半夜,人拖着人直接跳进呼玛河,站在水里,火苗灼烫的人们没地儿藏,没地儿躲,只能蹲在水中,那水都是热的。那场大火,图强几乎家家都有损失。看得出,二十多年了,提起那场大火仍让人心惊胆战。

也难怪,在这里拍风光,细密的新松林里总能见到过火的焦黑残木。

再到图强,已是三年后,一切都变了。

首先是路。一条单行的林中小路换成了上下对开的大道。其次,商业街也更繁华,旧木屋换成了居民楼,这里正在建造一栋栋的别墅。第三,湿地公园已经成形,五层的观景阁开放收费(20元)。从阁顶下望:呼玛河弯曲隐显,有黄瓜形沼泽湖泊,莽苍苍的新松已然遮蔽山火烧焦的林木,远山苍茫,已经有了旅游景区的轮廓。

大徐不在,去了南方,图强没得留恋,走向30公里外的北极村。

(三)

去北极先经过漠河,意外的是,这被称为中国北极的边陲小城,气温居然上升到34度,打电话,北京才31度,真是大跌眼镜。

再向前走,出县城还没到北极村,居然上了高速公路。可我们一路明明看到加格达奇到漠河的高速路正在修?询问,这段高速路78公里,是从漠河机场直通北极村。

乖乖,不得了!

为了北极村的旅游,短短三年,黑龙江省不仅在抢修通向这里的高速路,而且建了机场,难怪这里的基础建设像这里的天气,热的不得了。

2点45分到北极村口,不认识了。

一片停车场,一座雕刻着“中华北陲”字样的牌楼。底下小字注明“国家级文明村”,一根横杆拦住村口,这里在售票。

门票每人60元,自带车300元,许天宁试图用他和我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证”免票,交涉的结果,没戏。到是60岁以上半票,丁大夫不到60岁,乖乖交了450元。

(北极村大门)

三年前这里是个任人出入的村庄,到处是桦林、水洼、农田、野花,旅游就像探亲,直接住进当地百姓的家。食宿不仅便宜,而且随意。和老乡围着炉子喝酒、聊天,那叫一个惬意。

三年过去,政府设卡圈了地,不仅收费没商量,木屋、暖炕、短篱、鸡犬,那家一样的热乎劲不知去了哪里?北极村已不是百姓生活的村庄,成了挣钱的人工保留地,游子们也失去了欢畅。

北极村没变:一条大江弯弯曲曲奔腾浩荡;两岸群山重重叠叠浓郁苍茫。

北极村变了,老村已拆,到处在施工,江边随处可见未竣工的道路、牌楼、雕塑、佛像。明显可以看出政府在和百姓争利。

一进大门,江边广场东部、南部,沿江最好地方除了景区,大都被各级政府的培训中心和商家投资的星级饭店霸占,到处都在施工,楼堂馆所已见摸样。

广场以西是民居,老百姓小门小户自建了些许家庭旅店。

家庭旅店没法和星级饭店比,但便宜。一间小房,十一、二平方米,两张床,一天100元。旁边的三、四星级酒店的标间,一般都在400元以上。虽然价钱涨了,可游人比以前反到多了。如果不是许天宁事先网上预订,我们几乎错过了“李大妈农家小院”。

“李大妈农家小院”不是个说法,而是招牌,在这一带很有些名气。

“小院”三星级,还真有个三颗星的标牌,也不知什么组织授予。门口挂着乡里发的“科技示范基地”,“党群共富典型户”的奖牌。稀罕的是,旅店门庭挂着一幅放大的中共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和李大妈一家的合影照。李大妈很为这张照片自豪,她告诉我们,几年前一个夏天李长春到这里视察,在她家吃了顿饭,睡了一个午觉,夸她经营得好。李大妈聪明,要了张和李长春的合影照,到县城放大,挂在这里,从此百毒不侵,各级政府官员都得关照。

也确实是个漂亮的小院,四四方方,对角的两排客房,11个单间。门前塑料棚下三幅桌椅,摆满鲜花。对面有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洋白菜,院门挂着大红的灯笼,充满喜气。

李大妈不简单,原籍辽宁沈阳,大地方出身。上世纪70年代“阶级斗争为纲”,沈阳待不住,逃到这极北的大兴安岭林场,嫁给李大爷,艰苦度日,一直到改革开放。

近几年,这里开发旅游。几乎一夜间,一个不被世人关注的小村有了说法,引来无数游客,李大妈有了优势。她在城市长期生活,懂得城市人的生活习惯,成了这里旅游接待的先行者。李大妈说,一年下来,连吃带住,总有50几万的收入,如今她的女儿也开了家庭旅店,用的同一块招牌,日子都好过。

李大妈也有不满意,她说,这里紧挨着黑龙江,30米不到,水价涨到一吨7元多,电价也比城里高,1.1元一度。供水公司和电力公司都是垄断经营,老百姓没辙,只好再转嫁给旅游者,收费越来越高。

饭后沿江漫步,9点,登上高台,有木牌注:北极村243户,963人,北纬53`28“,东经122`21“,海拔290M。

从这里北望,风急天高,大江东去,明晃晃,云天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