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0点告别了新结识的朋友,驱车走向西乌珠穆沁草原。
这是真正的大草原,无边的绿野,平缓逶迤的丘陵,新雨后,一片青翠。羊群隐进草丛,碎玉一样的花朵,一片片湖泊。从这里向北不足百里就是中蒙边境。
爬上一道高坎,笔直的公路,尽头有煤矸石堆出的土丘,一座露天煤矿。沿着一排排雄伟的高压线塔向南,再向南,锡林浩特的城边有一组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不知这里有多大的煤田,不知这些煤田是否连成一片,不知它们是否都埋藏的如此浅,以致两天来经常看到露天的煤矿。蓝旗、桑根达莱、锡林浩特,都有超大型的火力发电厂在城边。
走近西乌旗,去年发生牧民、学生骚动的地方。昨天我曾向朋友询问过此事,看得出他们不愿意多谈,事情虽然过去,可压力还在。不知是否和眼前这座大型的露天煤矿有关。
草原在挖煤,挖掘机剥开了草场,千百年形成的植被摧残。这里是华北沙尘暴形成的策源,从这里向西是干旱草原,再向西过了河套就是巴丹吉林沙漠。离这里不足百里的查干诺尔(湖)方圆100多平方公里,曾被誉为锡林郭勒草原的明珠。如今已基本干枯,一层灰白的浮尘。
草场在退化,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十几年来,内蒙退耕还林,退牧还草已成国策。内地不少有识之士,包括我们的近邻韩国和日本都有人投入植树治沙的奋斗。可这非常明白的事实,而且已基本在全民达成共识,怎么就阻挡不了新一轮的开发?
王小平不无感慨的说:“可惜的草原,因为你太丰富了所以注定要被哄抢。”她忧郁的唱起一首50年代的歌:“燕子在蓝色天空飞翔,寻找它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它朝着四周张望,为什么这里变了样。去年这里是荒凉的草场,如今变成了高大的厂房,马达的声音代替了野兽的狂吼,机器的声音代替了百鸟的歌唱。这就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你不要再往别处飞翔、、、、原来的狂野和草场,如今变成了美丽的城市和村庄。”
我们黯然。城市和村庄有了,可美丽吗?
60年过去,不仅鸟儿找不到家乡,人也失去了故土。矿来了,内地人就来了,集镇也来了,洗浴房、歌厅、按摩房也来了,红灯绿酒代替了诗一样的安详。包头如何?白云鄂博如何?还有刚刚跟上来的鄂尔多斯?有多少美丽?又有多少哀伤?难道还不足以警醒?
看着这走向现代化的草原,真不知它的命运将在何方?
(二)
(毕立格家)
来到草原就和朋友商量,能否到牧民家一住?还好王小平有个朋友曾在这一带搞过环保项目,和这里的牧民毕力格有很深的情谊。她在电话告诉我们,去牧民家不要带别的礼物,带一些蔬菜。一是牧民稀罕,其次这里的牧民不会种菜,来了客人只有肉、奶招待,带点菜也为自己吃。
毕力格家住东乌旗草原,我们在西乌旗县城采购。菜摊老板娘告诉我们,草原只生产牛羊,不生产蔬菜。并不是草原不长蔬菜,而是大棚栽种比内地成本高。蔬菜从200公里以外的赤峰和张家口贩来,比当地种还便宜。圆白菜、胡萝卜1元1斤,大白菜、西葫芦、茄子、黄瓜1.2元1斤,芹菜、土豆1.8元1斤,花生米8.5元1斤,平均低于北京的蔬菜价格,这里已天然的形成市场。
下午4点来到地处797公里的毕力格家。
毕力格全称乌云毕力格,40岁出头,1.75米左右的个头,浓眉、方脸,红红的脸庞,身材壮硕。妻子乌云图雅,看上去比毕力格年轻,一对儿女在旗里读中学,一个标准的蒙古族家庭。
和25年前我接触过的蒙古族牧民不同,他们已经不穿传统的蒙古长袍,也不再游牧,新一代的牧民大都通汉语,放牧骑摩托车,通话用手机,对外面的事情也了解得更多。
毕力格有一套三室一厅的砖瓦房,两栋八间一排的室内羊圈,还有700多只羊(其中100只左右是山羊,其余是绵羊,十几只公羊,400多只母羊,200多只小羊),50多头牛,4匹马。毕力格有7000亩草场,不够用,又从别人那租来6000亩草场,一年租金2万元,一次支付4年的租金8万元,就这草料也还是紧张。去年9月,卖掉了300只羊,剩下400只羊过冬,临了还要专门买干草。
毕力格有四匹马,门前拴着两只,那是他的骄傲。
毕力格的马不一般,是专门采购的新疆种马和这里的土生土长的马配种的后代。长期以来,牧民骑马放牧,“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是那时的写照。可近些年有了摩托车,牧民不再骑马,逐渐被淘汰。但蒙古族是马背上的民族,蒙古族的文化离不开骏马。虽然马脱离了蒙古族的日常生活,但每年都有赛马会,那些获奖的男儿依然是蒙古族的英雄,那些获奖的马匹也仍然是蒙古族的骄傲。
毕力格爱马,他告诉我,新疆的马快但不适应蒙古高原,脚力软,不适应长距离奔跑,把新疆马和当地马杂交能出好马。他的马,都是千挑万选的结果。他训练它们,每年参加比赛,今年由他的小侄子做骑手,他寄托着很大的期望。
(摄影师和山羊羔)
毕力格的家已相当现代,和城里居民的条件差不多,不仅有电视、电灯、电冰箱,电话,而且也是塑板吊顶,地砖铺地,唯一不足的是还没有实现上下水的改造。门口有一口水井,厕所在离家不远的草场上。
毕力格的家大,7000亩草场没有围墙,一圈铁丝网围住,养着一只颇为凶猛的藏獒。
毕力格的业大,牛羊多,照顾不过来,雇了羊倌,管吃住,每月2500元工资。牧民富裕了,如今的草原,收购一只成年的羊要1000多元,大个的公羊要2000多元。一只改良品种的牛要5000元到6000元,马更贵。25年前,一只羊才20几元钱,那时的牛羊主要是自己食用,现在不同了,有了通向内地的市场,草原的牛羊有了价格。
毕力格去年春天接生了300多只羊羔,秋天卖了600多只羊(主要是小羊),刨去成本,还有20几万的收入。这里牧民有了合作医疗,一年上缴每人30多元,大病住院可享受70%的报销。孩子上学也取消了学费,牧民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牧民也有忧虑,首先是天灾。天一旱就闹蝗虫,草衰了,牛羊没得吃。再一个是流行病,俗话说,“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就是指的瘟疫来了牲畜会大量死亡。这几年这里修铁路、公路,到处开矿,大批的牧场被侵占,牧民恐慌。
事实上传统的村落也就几户人家,而且相距远,牧区缺少文化生活。牧民的孩子走出去,受了教育,就很难再回来,牧业正在撂荒。政府也在鼓励停牧、歇牧。牧民自家的牧场停牧的每亩每年政府给6元补助。歇牧的,万亩80只牛羊以下,每亩每年政府补助1.6元,这是退牧还草的政策。想想,不劳动还有补助,牧业还会是什么前景?
我们又陷入一个悖论:退牧还草保护生态是近20几年一直推行的政策,如今刚见成效,又来了新一轮的资源开发。而走向资源经济就不仅改变了自然生态,也改变了社会生态。传统的牧民将退出历史,牧业将走入圈养和大面积种植牧草的时代。一边是公路、铁路、矿山、城镇的进入,一边是传统牧业的退出。内蒙独特的生态环境能否适应新的选择?何去何从,人们在困惑!
毕力格对前景看不清,他只懂放牧。他说,还有两个孩子要受教育,现在每年收入还不错,还会干下去。他有两个哥哥都在附近,情况和他差不多。东乌旗有7万人,包括极少数当年留下的知青,也多是这种生存状态。可以看出,传统一家一户的牧民即没有选择的自觉,也没有选择的自由,对于铺天盖地而来的资源开发,他们只能看着。
其实牧民也不全然的反对资源开发,只要满足他们的利益。前年毕力格家因修路被政府征了71亩地,每亩地补了1900元钱。今年补助金已上升到每亩3100元,据说最近还会提高。而且铁路部门要求直接和牧民签合同,不再经过当地政府,因为政府拿回扣,造成牧民和铁路部门的矛盾。毕力格说,亏透了。
傍晚6点,我们开车随毕力格去草场寻找牛羊。毕力格有一辆摩托车,一辆皮卡,还有一辆新买的捷达卧车。他喜欢这辆车,不停地擦拭,邀请我们坐车巡视他的草场。
好大的草场,我们走了8公里才追上他的牛羊。一个羊倌看着700只羊,60头牛,悠哉游哉的正在收牧。
毕力格告诉我们,他养的牛都是西门达尔的改良品种,如今市场价格不好,他不急于销售。我们问他牛羊晚上宿在草原会不会有狼?他说,早就没狼了,狼都跑到外蒙古了。那边人少,地域更辽阔。毕力格外蒙有亲人,就在北边不远,但没有来往。70年的风风雨雨,边境时紧时松,两代人下来了,亲人已多不相识。
好漂亮的草原,正是雨季,莺飞草长的时候。嫩草鲜花伴着1米多高青白色的芨芨草,白绿相间,牛羊出没。此时,晚霞映上高岗,西边正在下雨,雷声隐隐,电光闪烁。
《记锡林郭勒草原》
野旷天低,云黑雨骤,风吹草偃湖光瘦。遥看牛羊漫山坡,点点白斑千花秀。
高路穿空,烟浓雾厚,重重高台风车诱。千年草场换新装,河山壮丽能依旧?
(毕力格的改良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