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4日
清晨,步出木屋,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高大的松林,淡淡的松香,几缕阳光射入。阳光下草菇伶仃,白桦婷婷,丛密的鲜花簇簇。远处有布谷鸟轻鸣,一层薄薄的晨雾。美,让你不能不放缓脚步。
俄罗斯人好美,几乎随处都是艺术。原木搭建的大屋顶的木屋,像放大的卡通玩具。木屋前桦木段组合的“小熊”“小鹿”。“动物”身上摆放着食匣,里面放着面包渣,小鸟倏忽,蹦蹦跳跳的松鼠。路旁树下动物造型的吊椅,一片湖面,芦花盛开,鱼儿探头探脑,十数只鹧鸪。
最美的是遍地黄白相交的鲜花,张建告诉我,这是“爱情花”,两种色彩同根相连,寓意着一个凄美的传说。相传伊万和玛丽娅是一对失散的兄妹,若干年后,两人一见钟情,结为夫妻。当他们得知身世,痛苦万分,但又不愿分离,于是化作黄白相间的双色花朵。人们同情他们的际遇,管这种花叫“爱情花”。
俄罗斯民族总有一种凄美的宿命。你看承载着充满暴力开拓历史的家园,却如此的宁静平和;最美丽的诗情却是熄灭于最野蛮的决斗风波;充满人性的小说记述的是黑暗绝望的农奴制度;最圣洁的音乐舞蹈旁边就是酗酒后的纵欲欢乐;就连传说也是这样的无奈,这样的宿命。这又究竟是为什么?
伊斯特拉河
早餐后一家人和朋友穿出林地,眼前伊斯特拉河。这是伏尔加河的一条支流,一里多宽的水面,静静的涌动,两岸浓密的森林,沿河别墅影影绰绰。对面一座木制的码头,水面倒映着浅白的豪宅,一条游艇落寞。小谭告诉我,那里的豪宅,住着暴富的新贵。我想起北美的加勒比海,那里有座“天堂岛”,沿岸也密集着豪宅游艇。那里比这里热烈,椰林密布,鲜花朵朵,住着北美的新贵。世界真是越来越趋同,曾经的社会主义也有了自己的经济大鳄。
我们租了两条小船划进河。水流真缓,划船十分轻松,水质真清,可以看到鱼群游动。这里的鱼不怕人,围着船穿行,时时跃出水面,惊起层层涟漪。郭悦和小谭用船桨击打鱼群,竟然震昏了两条尺把长的鱼,真是意外的收获。
我的中国已经看不到这样的河流,不是没河,而是普遍的污染。东部沿海平原河多,也平缓,但大多成了工业用水的排污道。西南高原水流湍急,看不见如此的生机平和。前年秋天我到东北黑龙江、乌苏里江一带游历。靠中国一侧水道,渔船密集,渔网丛密,对岸俄罗斯一侧鲑鱼回归禁止捕捞。鱼群居然知道沿俄罗斯一侧回归,我们的渔民着急,越界捕捞,经常引起纠纷。我曾听一位俄罗斯游客指责,我惭愧。我知道全世界都在保护生态,我生活的加拿大和走进的俄罗斯都有禁捕的法律。可同样的法律为什么不能深入中国?前几天还发生了黄海渔民和韩国渔政部门的冲突。
我们的国家正在政府鼓励下全民致富,“发展才是硬道理”,发财挣钱成了全民族的价值选择,哪还顾得上生态保护?可这自外于世界的特立独行又怎么能得到世界的理解,怎么能不受到指责?
轻舟泛桨,倏忽一片沙滩,几座色彩艳丽的营帐。营帐中心有尚没熄灭的篝火,青年人在那里晒太阳。水面成片的浮萍,丛密的芦苇,妈妈领着孩子水边喂鱼,青年人垂钓坐在横枝上。一群孩子带着小狗水中嬉戏,远处手风琴伴随着低沉的歌。好一个惬意的民族,一场巨大的危机,扭转了一个世纪的航向,20年的风风雨雨,竟然化作:森林长河,蓝天白云,眼前无尽的景色。
菩萨蛮 莫斯科伊斯特拉河纪行
长河薄雾桦林厚,丝雨沁染千花秀。水浅听鱼声,林深啼黄莺。
水波多沉浮,前程似有无。轻舟慕钟声,高台又西风。
伊斯特拉河
下午三点来到机场附近的一个村庄,这里有一家中国公司的办事处,住着一对来自四川的夫妇。俄罗斯的村庄漂亮,一道高堤,堤内是运河,船舶匆忙。远处一座吊桥,金顶的教堂。堤外是村庄,高大的橡树,宽阔的街道,相依相靠的农舍。与北美不同的是,农舍大都有围墙。这里的院落大,种着果树、蔬菜,此刻正是生长季节,一片葱绿。
我的老乡潇洒,一座村庄只有一户中国人,经常有俄罗斯村民串门。他们不通俄语,但指指画画也可以交流。他告诉我,俄罗斯人好处,很简单,也热心帮助人。村民指导他种菜,动员他加入教会,他还没想好。离这里不远有超市,买东西很方便,生活也舒适。他说,俄罗斯富,只要勤劳种什么长什么。秋天美,到处一片火红,苹果多得收不过来,随便摘捡。冬天夜长,到处是雪,不好过。他说他喜欢俄罗斯,愿意在这里长期生活。
接受了老乡的款待,6点来到机场。问题来了,首先是进关有两个中国小伙被海关扣住,上去询问,原来是中石油的职工在这里工作,因携带的仪器内有液体,不给放行。小谭说是要钱,果然,给了钱就放行。这类事听得多了,也不以为奇,奇怪的是我们三人通关,服务员办了两个人的登机手续不打声招呼就走了。问又找不到人,走又走不了,干等了十几分钟。郭悦忍不住找到里边询问,那个服务员在里边聊天,好容易叫出来办了手续却不做任何解释,真是莫名其妙的轻慢。来到俄罗斯经常可以碰到此类事情,急不得,恼不得,还无从说清,因为他们根本不理你。
运河
过安检也可以看出他们的作风。X光透视,脱掉所有外衣,举手扫描,看起来很规范,很麻烦,可检查完过关我自己发现,内衣里有打火机和香烟,其实他们根本就没看,只是走个过场。说是“官僚”有点言过其实,说是“兵僚”也不得要领,其实他们就是没把工作当回事,实实在在是“本位自大的群僚”。 80年的社会主义教育竟然培养出如此一种自大轻慢的作风。
飞机在夜幕中飞行,俄罗斯之行结束。其实22天的旅游,真正接触俄罗斯只有10天,一多半的时间是在破冰船,那里是个国际社会。此行到了北极点,到了莫尔曼斯克、莫斯科、金环、彼得堡,看到了俄罗斯的变化,虽然只是走马观花,还是给了我很多触动。
两个同样有着专制传统的古老国家,同样都曾是社会主义制度,几乎同时走向开放改革,却走着完全不同的路。中国走的是一党领导下的举国体制发展经济的路,俄罗斯走的是民主体制优先社会改革的路。
长期以来中国有一种主流认识,俄罗斯政治改革优先,导致社会紊乱,经济滑坡,人民生活水平下降。真是这样吗?
我在俄罗斯行走,看到这里正在过渡,也确实有很多不足。但俄罗斯没有停滞,这里社会稳定,市场供应充足,人民生活比起20年前有巨大的进步。这里已经开放,思想解放,经济发展,科学、教育依然先进,正在走向民主社会的方向。
20年过去,认真想想,俄罗斯都有哪些变化?
首先,俄罗斯实现了政治民主。多党制,自由选举,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舆论新闻自由。俄罗斯有几千家独立的电视台,几万家独立的报纸杂志,没有互联网监控,而且建立了政府官员财产申报制度,国家机器被关进了民主的牢笼。
其次,俄罗斯发展了市场经济。企业、银行私有化,货币自由兑换,经济增长速度超过6%。世行2007年公布的材料称:俄罗斯采取了“符合穷人利益的经济增长”制度,不仅有着欧洲最低的个人所得税(13%),而且在1999年到2006年7年时间内,在经济总量增长70%的情况下,工资和人均收入增长了两倍多(扣除了通胀因素)。 人均GDP40%用于个人消费,内需强盛,市场活跃,走上了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俄罗斯还请了1200亿的外债,经济有了超速度的发展。
第三,俄罗斯已初步建立了社会福利保障制度。政府1/3的财政支出用于教育、医疗、社会救济,让退休、失业、儿童、学生等弱势群体扎扎实实地分享到经济曾长的成果。除免费医疗,免费教育,政府补贴救济有几百项之多,几乎没有绝对贫困人口。
第四,俄罗斯人民勇于直面自己的历史,对一百年走过的道路反思、批判。俄罗斯文艺在复兴,宗教在复兴,教育在复兴,重新建立了民族复兴的核心价值。一个觉醒的民族纳入了世界主流发展的轨道,正在被世界现代文明接受。
中国呢?经济增长速度快,政府财政收入短短七年增长了三倍多(从1999年1,5万亿元到2009年5万亿元),可社会工资总额增长却不到一倍。社会保障体系严重缺陷,医疗、教育、养老、住房四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更别提还有相当数量的绝对贫困人口。我以为最严重的是社会失去了核心价值的凝聚,权力体系在分裂,社会在平静中溃散。
木偶
我一直有个困惑,一个有着5千年文明的古国,是什么文化使她凝聚至今?又是什么价值使她得以传承?骨子里中国人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我以为中国的“读书人”与俄罗斯的“知识阶层”从骨子里就是两回事。俄罗斯的知识阶层是一批有独立思想,独立批判精神,能够诉诸良知和统治者抗衡的阶层,他们是民族的良心和时代的前行者。中国的有独立批判精神的知识阶层还远没形成,所谓“读书人”绝大多数不过是依附在国家身上的毛,不仅本身就是传统的化身,而且就是社会的统治者。中国的读书人害怕自由,认为自由会弱化权力,而权力才可以使国家统一,社会稳定,经济发展有效率。在他们看来,中国的百姓需要的是吃饭和秩序,远没有自由的能力。而把自由交给没有自由能力的人,后果是非常可怕的。人心需要一个主子,也许这才是中国文化的深层悲剧。
脚下是俄罗斯大地,再向前飞,是我的中国。近代以来,两个民族在这片大陆争争斗斗近三百年,如今都面临着社会生存模式的选择。何去何从无从评判,但我衷心地希望他们都能走向光明,我想起普希金的那首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阴郁的日子暂且容忍,
快乐的日子即将到来。
一切都是瞬间,
一切都将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都将成为美好的记忆。
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