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8月7日 星期一
高晨、刘锫的婚礼总算补上了。
虽然鹏鹏戏说是“二婚” (在北京已举行过一次) ,可在“八钢”是第一次。高晨的父亲是老“八钢”,曾任过办公室主任,自是亲朋故旧不少,虽说也想尽量节俭低调,可还是摆了八桌,近百人参加。
刘锫一大早就酝酿情绪,最好的准备自是精心打扮。陈袅袅自告奋勇充当“形象设计”,濮芳也当仁不让顶起了”化妆师”。刘锫在北京的婚礼十分简单,连婚纱照都没有,我就客串一把摄影师,一总补上。
高晨家的窗户不大,鸿鸿又给贴上了喜字,光线很暗。无奈调到800碇的感光量,2.4的大光圈,70—200mm的变焦头拉近了拍特写。袅袅、濮芳只管化妆,我自然只管摄影,近3公斤的器材一举2小时,臂腕酸麻。
除了“工作人员”还有一大批业余“评委”,评头论足自是不亦乐乎。邻居家的维族小姑娘,看新娘子化妆,拉着婚纱不松手。 虽说是“精心设计,精心施工”,可还是有点不伦不类。汉族女儿的长裙,维族姑娘的婚纱,塔吉克姑娘的帽子,西式的皮鞋。特别是帽子插着羽毛闪光靓丽,各取所长一个民族服饰的大融合。
婚礼上最出色的当然是刘锫本人,别样的服饰,稍事淡妆就像换了个人,虽称不上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到也是粉黛蛾眉、凄凄楚楚。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真是不假。 高晨自然是其乐融融,用它的婚礼致词说;能从北京娶回这么漂亮的汉家女儿是为咱们“八钢”争了脸,给各位亲朋好友增了光。
婚礼的仪式按汉家的规矩,双方父母代表发言,新人鞠躬道谢,主持人祝福,歌手助兴,最可爱的是一群维族小姑娘,随着音乐节奏自发的起舞,倒还真有些异族风情。婚礼热烈欢快,这个欢快源于年轻人的嬉戏搞笑,源于朋友们的祝福,更源于我们这个19人组成的送亲队伍。你想19人来自三国四市,够得上国际品牌,虽没昭君出塞的恢宏隆重,可意思是一样的。长辈们能为孩子们祝福,能让他们有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该是多大的满足。
4点30分婚礼结束,游览“八钢”。 住“八钢”两天了,听到不少“八钢”的故事,可还没好好的看看。真走开了看,“八钢”还真不小,方圆有多大不清楚,昨天大哥坐车绕厂一周竟用了30分钟。 “八钢”是大型国企,建制自有大型国企的规范。厂中心一个投资上亿的广场,中间是音乐喷泉,喷泉正对办公大楼。中国不乏这种广场文化,我想大体源于天安门,也许更久,可以追朔到莫斯科红场。

与其它广场不同的是,这里除了鲜花,四个角陈列着坦克、高炮、飞机,南侧陈列着功勋蒸汽机车头,倒是和“八一”两个字完全应和。广场东北角有人工湖,人工小山,周围分散着厂区和家属区。 可听随行的朋友介绍,如此恢宏的广场,投资人已被拘捕。去年“八钢”拘捕了两个头,一个是集团老总,一个是制氧分长老总,原因都是贪污。而且贪了钱不思检点,在内地大肆购房、建安乐窝,并把孩子送出国,触了众怒,送进班房,集团老总的夫人也因此自杀。
我可以感到,老工人对“八钢”的治理很不满意,对头头脑脑无处不在的腐败非常愤怒。他们也曾经斗争过,包围集团办公楼讲理。但后来厂方传出话:凡“闹事”者,子女不得在“八钢”接班。一条“潜政策”瓦解了老工人的“斗志”。如今的工人毕竟已不是当年的无产者,他们懂得,斗争的结果不仅得不到“全世界”,还会失去眼前的工作。
“八钢”是国营大企业,国营大企业具有的通病几乎都有。一个自治区直属的企业竟有250名以上的处级干部。(估计快赶上自治区政府了)这批干部的年薪都在几十万,高得可达到几百万。这里虽然有原料优势,能源优势,受政府保护的市场优势,去年产量300多万吨,还是免不了亏损。现在正和上海宝钢谈兼并,不好谈,仅处级干部从250人减至15人一条就足以搁浅,更别提裁编减员。
中国的大型国企先学苏联后经改革,几十年的修炼已经成了官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国企的工人对普通百姓、特别是农民也早成了贵族。国企是执政党的基础,由党来改革谈何容易? 国企干部的贪墨早已不是新闻,在全国是个普遍、无法解决的问题。你想,所有权不清,支配权无限,监督几乎没有,怎么能不贪?特别是近60年的唯物质主义教育,天地鬼神一概不信,忠孝良心一概不讲,加上西方个人主义、金钱至上的影响,一点点有限的自畏、自律也荡然无存,怎么能不贪?
半个世纪来,我们从毁私为“公”,真正实现“普天之下莫非党土,率土之滨莫非党臣”到化公为私,化国产为党产,化党产为官员和与官员有关系的人的私产,走了一个全无规则的圆圈,又走回了私有制。 但这个私有制是一个没有历史沿革,没有财产沿革 完全靠权力催生的制度。到底还是中国传统的官场文化伟大,改革开放,中西结合,摸着石头过河,最终生出一个“本中用西、不洋不土,”打着深深专制官印的权贵私有制,真是天大的讽刺。

贪墨只是国企体制病的一部分,甚至够不上大部分。国企的工人也已经异化。一线干活的都是临时工、合同工,正式职工都是挂“盒子炮”,大小是个头。这种贵族式工人全国大国企都有。“八钢”人讲,国企正式职工好,每月固定收入,年底有奖金,每月还发肉、莱、水果、饮料、洗衣粉。化妆品。尽管福利发放的商品大多来自大大小小的“夫人们”开的商店。但工人又能如何?谁让你不是头?也就乐得稀松潇洒,轻轻松松,捞不到钱还捞不到闲吗?
当然“幸福不会从天降”,活总是要有人干的,最苦的还不是临时工、合同工,而是“犯人”。这里有大批的“犯人”干活,这些人没有公民权,属于自己的只有“劳动权”,装卸矿渣、焦炭、原材料等最苦、最脏、最累的活,也就当仁不让的由他们“光荣”了。 但“八钢”毕竟是大国企,又地处边疆,稳定自是压倒一切的。前年吴邦国来此视察,一次给了20亿,又够喘息不少年的。
最可爱的是生活区到处能看到的那些退休老职工。这里气候干燥清爽,站在阳光下晒得皮肤疼,可一躲进树荫就凉爽宜人,飘飘然、醺醺然,也就引来很多退休的老人,他们穿着各种民族服装坐在树阴下下棋、聊天。“八钢”的退休工人退休金分两块,一块是社保一般在700多元,一块是企业给的补贴,一般在400多元,还有一部分医疗补贴。“八钢”职工,宿舍是分的,天然气给补贴,冬天取暖费用很低,有很好的劳保,没太大的生活负担,按乌市的物价日子过得不错。新疆石化系统收入最高.“八钢”仅居其次。
这里的老工人来自四面八方,上世纪50年代建厂,主要是兵团战士,50年代后期,王震从川、陕、豫大量招入年轻学生。1966年又有大批上海知青支边,1970年从新疆各地招来大量返城知青,高晨的父母就是那时来到“八钢”。近20年,内地移民大量涌入,“八钢”也不断得到补充。人员来自四面八方,文化也杂,可这批老人相处得很好,尽管分属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信仰,可互相照顾,和睦相处随处可见。 老工人是知足的,很愿意谈他们的过去。
一个身穿穆斯林长袍,头戴维族小帽的老人操着很重的维族口音告诉我:他是塔城人,青年时入伍参加边防军,立过功、受过奖,后来转业到“八钢”,他对能到乌市,能到大型国企很满意,现在退休了,很安逸。他热爱“八钢”,看得出来他是把自己后半生和企业连在一起了。这是“以厂为家”的那一带老工人,也许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大型国企有改革的一天。在他们心里,国企=政府企业=共产党企业=长治久安。 有意思的是他旁边的一位老太太,穿着一身鲜艳的花长袍、扎着花头巾,足足200多斤重。可老人告诉我,这个老太太年轻时漂亮得不得了,只有现在的一半重,名副其实的“厂花”。如此“厂花”叫人大跌眼镜,1990年我到莫斯科也曾为那里的女孩之美和结婚生育后迅速变胖而感慨,现在看来,大家“彼此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