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宫

2011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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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宫

一早从凤凰卫视中得知离这里不远的伏尔加河发生水难。一艘无照经营的渡船,核定搭载能力为112人,却搭载了208人,自然难逃翻船的命运,已有60人殉难。违法超载,还是无照经营,听起来很熟悉,中国也发生过类似的水难。

来到俄罗斯看到的大多是俄罗斯的历史和表面,对现实的了解反倒是雾里看花,模模糊糊。这里的表层文化和生活习惯更接近西方,而这里的管理和普通人的工作态度又似曾相识。也许是同样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社会主义制度,官僚主义、漫不经心,责任心差随处可见。有些不同的是普京在电视发表谈话,呼吁救灾,而且对当地政府严重警告,表态中央政府会调查,对责任者严加惩办。

仲夏彼得堡的天气像小孩的脸,刚才还艳阳高照转眼就是大雨,说变就变。今天的参观重点在市区,9点来到冬宫。

也许是彼得堡纬度高,冬长夏短。冬宫与夏宫不同,这里没有花园式的园林,没有湖泊和巨大的喷泉,如果说夏宫像颐和园这里就更像故宫,建筑更辉煌地处市中心的涅瓦河畔。

参观冬宫不容易,这里人多,要提前几天订票,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不知为什么这里的壁画前一段被人泼硫酸,安检也更严。等了近一小时,总算临时加入其它的中国团,好在检票的人员并不在意,总算10点过关。

好大的一座迷宫,不是单体的宫殿大而是建筑多。自1721年建设,至今已近300年,一组建筑群,总建筑面积达130万平方米,竟是清故宫的8倍多(故宫15万平米),难怪我进来就找不到北。

这里的建筑格局更像博物馆,不知当年彼得大帝的女儿彼得罗夫娜是否一建冬宫就有这样的用意,至今收藏着历代沙皇在世界各地掠夺和收购的珍宝300万件。小曲形象地告诉我,如果每件收藏品看一分钟,一天以八小时计算,要看20年,参观博物馆竟然要以十位数的年头计算真不知是个什么概念。我曾参观过法国的“卢浮宫”,美国的“大都会博物馆”,只差英国的“大英博物馆”,都是世界一流的博物馆,没有哪座博物馆给我如此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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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宫接待厅

冬宫其实是没法认真参观的,只能走马观花找找感觉。这里人多、走廊多、房间多,小曲只能尽量的带我们看看最重要的。让我震撼的不是达芬奇的“圣母图”,拉斐尔的绘画,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而是那镶金嵌玉的廊道,晶光四射的吊灯,随处的雕花,无尽的金饰,这冬宫本身就是一件大艺术品,不一会儿眼就晕了。

走进战争宫,震撼来了,这里陈列着历次俄罗斯主要战争的大型油画。这些油画场面宏大,人物等身,色彩鲜艳,真实地记载了当时的战争情形。从波将金,苏沃洛夫,库图佐夫直到朱可夫历代战将都有记载。特别是反映俄法战争的“波罗金诺战役”:指挥者库图佐夫站在高坡,手持望远镜,凝视战场,身后飘扬着俄罗斯军旗,高坡下的战场两军正在厮杀。这是战争初起的时刻,地平线隐隐双方军队的方阵,有大炮正在轰击,阳光下喷着火光,硝烟弥漫。骑兵手持军刀,排着队列正在冲锋,鼓手敲着战鼓。前锋的马队已经交锋,有人跌落马下,有人奋勇杀敌,后续的马队排着队列,前赴后继。那份宏大,那份惨烈,那份悲壮跃然画端。

亚历山大一世观战图,沙皇骑着高头大马仰头远视,周围服饰鲜艳的禁卫军,脚下拿破仑军队的战旗、军械,一付胜利者的姿态。特别难得的是,围绕这两幅画,有200多幅参加俄法战争殉难和做出突出贡献的俄国将军的肖像,一个个浓眉重髯,胸前挂满勋章,一组英雄谱给人深深的震撼。

俄罗斯民族有一种源自血脉的英雄崇拜,他们无时无处不在纪念着他们的先烈、英雄。他们的业绩不仅写之于书而且绘之于画,铸成铜像,成为流传千古的艺术珍品,被后人纪念。

我想着我的国家,那里也有近百年抵御外侮的无数英雄,也有举世震撼的抗战,可几乎很少反映这些历史题材的画卷,雕塑。就是那场唯一让中国人自豪的抗日战争,牺牲了330万职业军人,200多将军,谁又在博物馆见过他们的肖像?更别提传世之作。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怎么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3

战争厅

(我在发稿时得到来自台湾的消息。一群重庆的画家,在抗战胜利60周年之际,用了五年半的时间,在丈八宣纸上画了一幅800米长的历史巨幅画卷《浩气长流》。记述了那个悲壮的八年,3000万死难的国民,300万尽忠的军人,214位死节的国民政府军将军。中国有了自己的英雄,我为重庆的画家自豪!遗憾的是,如此巨作,竟没有得到当局的支持。题词是台湾时任国民党主席的连战,初展竟然是在台湾,大陆没作报导,我为重庆的画家悲哀!日本人是不义之战,而且是战败国,尚且有靖国神社,纪念为国捐躯的先烈,我们堂堂正义之师却得不到宣祭,这是怎么了?)

看着眼前的艺术珍品,想想俄罗斯近300年走过的路。俄罗斯不断的对外战争,特别是对西欧,俄罗斯渴望征服欧洲,抢来大量的艺术珍品,而这些艺术珍品最终征服了俄罗斯,使一个古老的民族走上了普世价值开拓的路。

我想起普希金为“青铜骑士”塑像的题诗:

 

骄傲的骏马,你奔向何方?

在那里停歇你的脚步?

啊,强大的命运之主!

你是否在万丈深渊之上,

手持铁笼头,

唤起俄罗斯走上奋发图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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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

如果说北美、西欧人民以它们的价值追求自豪,俄罗斯人民以他们的英雄和历史自豪,我们能以什么自豪呢?难道就是GDP?

这里也有个中国馆,据说陈列着很多俄罗斯从中国掠夺来的艺术珍品,遗憾没有开放。小曲说,近几年来的中国人多,对俄罗斯的侵略、掠夺颇多指责,冬宫博物馆当局经常关闭这个馆,很难看到。

2点走出冬宫,这里是市中心,简直就是一片古文物建筑群。小曲带我们参观附近的基辅大教堂,喀山大教堂,喀山圣母教堂,滴血教堂,库图佐夫墓。

喀山大教堂正在开放,这里不仅是旅游景点更是教徒的聚会圣地,眼下主教正在弥撒,进教堂男人正装戴帽,女人围头巾。游客着装不严格,但也敛声低气列队而行。教堂辉煌,深远的穹顶,阴影中巨大的顶画雕饰;庄重的神龛,耶稣背负十字架的雕塑。灯光很暗,到处是幽幽的光烛,弥漫着唱诗班的歌声。教徒静静的排着队在圣像前划十字,等待领圣饼。让我惊诧的是这列队祷告的虔诚信徒竟然大多数是年轻人,前苏联近百年的无神论教育结出的竟是宗教全面复兴的果。

我参观过很多教堂,在梵蒂冈,在巴黎,在米兰。每座大教堂都是人类精神之花的结晶,艺术的圣殿。我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但我尊重有宗教信仰的人。我以为所有正教的灵魂不是那些传之弥久的圣迹,更不是无边的法力,而是爱和畏惧,是人对人的灵魂升华的关心和鞭策。宗教膜拜是效法圣人(耶稣、佛陀、默罕默德)追求人生的虔诚。我接触过很多的基督徒、佛教徒和穆斯林,他们一个共同的特征,在宗教活动中找到人对人的关爱,找到人对自然的真诚,找到人对道德的畏惧,找到区分是非善恶的精神的支撑。也正是有了精神的支撑,它们才得以平静的面对人生。

5

库图佐夫

人生,每个人都有一个精神和情感生息的过程。人,自来到这个世界就面临着无穷的未知,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面对这永恒的悲剧,个体生命的意义只在未知中的坚信,万物皆变中的不变,没有承担的承担,短暂中的永恒。人不可能穷尽天理,但可以坚信天理,人不可能终极人性但可以追求人性。宗教就是人追求人性的精神活动,所以只要人还不能完全把握人性(命运),宗教就会永恒。

中国人没有宗教传统,但并不等于没有对“生命恐惧”的超脱。中国人对人生的坚定不在彼岸的上帝,而在此岸的性命成全,所谓性全则命全,心平则身平,恬淡人生,与天地共序,生也尽欢死也顺命。

来到彼得堡就一直提出参观当地的画廊,可昨天博物馆关门,小曲为解决我的遗憾带我们来到一处画廊。彼得堡不像莫斯科,没有路旁的图画市场。我们来到一个小区,一座陈旧的楼房。楼房底部一处关闭的门廊,敲开大门,一座大厅,挂满绘画,地上堆着垃圾纸屑,一个50岁左右看上去有些落寞的画家接待了我们。语言不通,小曲的语言能力很难满足我们的交流,想问些问题很不得要领,无语,自我参观。

说是画廊,其实更像是个仓库,偌大的厅堂,半地下,四面墙上,地上摆着各种绘画。有一条廊道通地下室,巨大的暖气管道,旁边堆着画框。看上去凌乱其实也有秩序,可以看出不同画风,不同画家有所区分。小曲告诉我,那个画家主要不是绘画,而是在这里卖画,他卖的画大多出自彼得堡艺术学院的教授之手。细看,不得了,虽然大多是临摹的世界名画,可造诣确实不一般,色彩、用光、笔法都非常考究,比莫斯科街边画市不可同日而语。这里人物画多,精美,特别是古典的宫廷人体肖像。我看上一幅,一米多的宽幅,很有些伦勃朗的风格:多层油墨的皴染,黑暗的背景,明亮的酮体形成巨大的反差,震撼。难得的是细节的描述无不尽善尽美,画中的妇人斜卧床榻,眉目间一种雍容的懒散,那手、那肩滑润细腻,透着青春高贵。我问价,也确实不一般。莫斯科的油画大多合人民币几千元,好的也就一两万,这幅画标价合人民币20万。一问果然出自名人之手。可麻烦也在这里,因为是名人画,而且是创作,出关必须有教授本人的签名授权,而且要到文化部备案。不是不可以,而是没有时间了,我们订的今晚的车票,只能留下遗憾。

都说彼得堡的文学、美术、音乐、戏剧是俄罗斯的精华,在世界也有很高地位,果然名不虚传。在这很不正规的类似“地下”的画廊尽然也有如此珍品。

我在纽约参观过一些画展,比这里正规豪华的多。但总感觉在精神上有差异,这里更多的是古典风格,自然写实,那里突出的是当代艺术,很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21世纪人们在标榜大众艺术,可我总以为艺术只能是小众的,美的欣赏和美的创造离不开学识和修养,完全的脱离传统,脱离自然,一任艺术成为科学和市场的奴仆,成为取媚大众的商业作秀,艺术就会荒芜。

6

教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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