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1日
普希金
早7点信步来到波罗的海海滨。
我知道波罗的海是因为“十月革命”那一响炮声。那一炮来自一个叫“波罗的海红海军士兵苏维埃”的组织，波罗的海留给我的印象是起义和战争。如今真到了这里一片宁静，一个偌大的海湾，沿岸是滨海公园，树丛中一顶顶彩色的篷帐，青年人在这里露营。
这里是大西洋内海，沿岸向西是芬兰、瑞典、挪威等北欧诸国，彼得堡地处最东部的海湾，是俄罗斯西部腹地通向大西洋的港口。这里是世界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也因此是战争最频繁的地区之一，十五世纪起，为争夺出海口，沙俄和北欧诸国在这里有过很多战争。
凝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远处有港口，海鸥低翔，万里无云。真远啊，不仅是空间也是时间，近代俄罗斯就是从这片海域诞生。
9点半，小曲接我们出访皇村。皇村也叫叶卡捷琳娜宫，其实最早是贵族缅奇科夫的封地，后被叶卡捷琳娜收回，建筑了叶卡捷琳娜宫，成为彼得堡皇家夏季的行宫。这里的成名，不仅因为叶卡捷琳娜宫，更是因为普希金。普希金从小在这里接受教育，受到了法国启蒙思想的熏陶，结识了后来成为12月党人的一批反沙皇专制的改革者。这里成全了普希金，也因普希金成名。1937年为纪念诗人逝世100周年这里改名普希金城并建立了若干的花园，有30多座普希金的雕像。
马刀舞曲
一座花园城市，天蓝云白，到处是花坛树丛。叶卡捷琳娜宫广场，一队穿着俄罗斯禁卫军服的乐队正在演奏，激越的“马刀舞”曲响彻长空。普希金“斜坐”在长椅上沉思，我不知他在“想”什么。这个用俄语写诗的第一人，不仅改造了俄文，而且改变了俄罗斯宫廷用法语交流的传统。他的成就对俄罗斯堪比莎士比亚对英国，塞万提斯对西班牙，但丁对意大利，歌德对德国，奠定了俄罗斯的文学精神，对整个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我赞成俄罗斯学者的这样一句评语，“俄罗斯和普希金，托尔斯泰就是一回事。”他们一位代表着俄罗斯的精神，一位代表着俄罗斯的良心。他们不仅是苦难的俄罗斯面对传统和外来文化双重压迫时的精神楷模，他们的作品更是对俄罗斯国民性的鞭挞和再造。
我们呢？我们近代也有鲁（鲁迅）巴（巴金）矛（矛盾），郭（郭沫若）老（老舍）曹（曹禺），我们也为此而自豪。不要说后五位远不能和鲁迅的文学精神比肩，就是鲁迅也没有普希金、托翁对世界文学的影响。同样是古老的民族，同样经历着灾难深重的变革，我们没有自己的普希金和托翁，我们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进宫殿要买票，好容易排到门前，一位中年妇女推出一块标牌，导游告诉我，上面写着“休息十分钟”。我上去争辩，“只买三张，行个方便”。对方看看我，指指标牌，“休息时间”，无奈。大家在排队，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为什么不可以轮流休息，非要等这十分钟？我以为他们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办，可他们只是聚在一起聊天，还真就聊了十分钟，继续售票。真是个奇怪的民族，热情起来神采飞扬，像刚才演奏的乐队，可还是他们说冷漠就冷漠，毫不通融。
走进大门，一座巴洛克式的园林。不是辉煌，不是华贵，而是精美。一围三四层的楼群，白色的罗马柱，白色雕楞的窗框，饰着金边。浅蓝的墙壁，楼角三座包金的“洋葱头”，中心的草坪拼接出流利的几何图案。精美的清清俏俏，凄凄楚楚。
金銮殿
我有一种感悟，俄罗斯民族和中华民族对皇家建筑的美有着不同的尺度。中国的皇家建筑，大多高大空阔，色彩浓重，有着一种气氛的威严和压迫，强烈突出的不是美，而是差异，是地位尊卑的秩序。俄罗斯不同，这里的皇宫有一种人性的美，一种强烈的艺术氛围，一种心得灵动。
走进叶宫，辉煌来了。金色的大厅一间接一间，组成一条金色的走廊。接待大厅（金銮殿）巨大的宗教题材的屋顶画，慈祥的圣母，可爱的小天使，充满着温情。四壁金饰镂雕的人物造型，蜡烛型的白炽灯，巨大的壁镜。硬木的拼花地板，紫红的垂帘，华贵镶金的桌椅摆放着精美的餐具。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华贵的壁灯，奢华的如此人性，没想到俄罗斯的皇宫竟是个艺术的殿堂。
走进“琥珀厅”，这是俄罗斯的国宝，不许摄影。一间大厅，墙壁用红、黄、紫色的琥珀拼出一组一组的华丽图案。巨大的饰镜，青花瓷的壁炉，华贵得让人眼晕。以琥珀做建材，奢靡到无以复加，据说是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送给彼得大帝的礼物。这无疑是世界级的珍宝，也只有欧洲的皇室能有如此创意。难能的是，二战中，德军曾打到这里，把琥珀抢劫一空，这间“琥珀厅”是近年再造。据说在全俄罗斯征找琥珀，很多人献出了自己多年的珍藏，现任俄罗斯总理普京也有贡献。“琥珀厅”的复原，不仅使我看到了一件世界级的珍宝，它更让我看到了一个民族的自尊和骄傲。
不知为何我想起北京西郊的圆明园，那里也曾是世界级的珍宝，也曾是中华民族的骄傲。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自那以后圆明园的建筑被四周的中国百姓拆回各自的家。我困惑，为什么我们的百姓如此不在意自己的骄傲？
叶宫花园
走出寝宫，好一片靓丽的花园。古木参天，小桥流水，点缀着一座座巴洛克风格的雕塑、凉亭。隔不远就有蓝白色彩的精美建筑，据说那是各种浴池，叶卡捷琳娜有泡浴的爱好。园中有湖，湖中有岛，岛上有建筑，据说是叶卡捷琳娜二世私会情人的场所。
我们在园中漫步，有孩子在老师导引下在园中采风。孩子们穿着夏日浅色的盛装，或坐或卧很随机的临摹。高大的橡树，遍地的鲜花，树影的缝隙几座金顶。那份天然，那份美，昔日的皇宫已经还给了百姓，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情。
两点告别普希金市，乘船游览彼得堡。
彼得堡原本就是建在沼泽，据说当年贵族觐见彼得大帝都要携带觐见的礼物——一车石头，也正是这一车车石头奠定了彼得堡的基础。因为是一座水上城市，乘船游览成了必然的节目。这里运河多，船多，整个城市被水道切割，到处是水巷、桥梁，随处可见辉煌的宫殿，金顶的教堂。船接近涅瓦河口，这里是工业区，河两岸密密排列的吊车，数不清的烟囱，游艇列队出海捕鱼，好一番繁忙景色。
彼得堡是近代俄罗斯的象征，一头面向大海接受着近代西方人文文化的熏陶，一头牵连着东方的专制传统。自彼得大帝已降300年来，俄罗斯象一个摇摆于东西方之间的巨大气球，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俄罗斯的中世纪有过蒙古人长达200年的统治，深深地打上了东方专制文化的烙印，所谓“每一个俄罗斯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鞑靼人”就是这一烙印的写照。走出中世纪又屡屡受到来自西方的入侵。这就形成了俄罗斯知识阶层既有着对西方近代文明的渴求、崇拜，又有着对西方人的强烈怨恨和轻蔑。他们既自大又自卑，既开放又封闭，陷入深深的悲情。反映到行动上就是自卫和扩张，保守和自新的交替出现，不断的经历着动荡和革命。眼前的彼得堡经历了从瑞典人的殖民到俄罗斯的新都，经历了十二月党人起义和十月革命，经历了卫国战争的大围困，经历了从彼得堡到列宁格勒又从列宁格勒到彼得堡的更名，就是明证。
下午6点，来到市中心的普希金广场。彼得堡百姓的生活作息与北京不同，北京人讲究“一日之计在于晨”，清早的公园，练地书，打太极，唱歌跳舞，提笼遛鸟，十分热闹。这里早晨清静，人们大多仍在休息，晚上才有人气，到了这个点正是人流如织。与北京不同的是，这里虽然人多，却丝毫不乱，有着一种特定的安详典雅。
写生
国立博物馆门前正在举行夏季电影音乐会。一座舞台，一幅大屏幕，银屏放着电影，配音不用电子功放，而是由歌唱家和专业的交响乐团进行。悠扬的音乐中，偌大的广场鲜花盛开，绿草如茵，有人席地而坐喝着饮料，有人脱光上衣晒着太阳，有人悠闲得看书，有人专心的喂鸽子，有学生在练素描，人们我行我素，却非常安静，只有音乐的传扬。每一首歌曲结束，人们都会报以热烈的掌声。导游告诉我，这样的音乐会每年在这里都要连续举行一周，由最专业的乐团和功勋艺术家现场表演，却绝没有报酬。
我坐在人群中摄影，面对壮丽的建筑，精美的雕塑，威武齐整的乐队，世界级的歌喉，有着一种深深的感动。不仅是为艺术家们的忘情表演，更是为这里的人群，为他们的欣赏态度，为他们的价值认同，为他们在高雅艺术中的净化，肃然起敬。
8点走进彼得堡国立音乐戏剧大剧院，高雅艺术来了，观赏芭蕾舞《天鹅湖》。
我看《天鹅湖》决不下十次，而且是在长达50年的时间里，大多数都是前苏联的剧团表演，《天鹅湖》是我最早接触的西方高雅艺术。
上世纪50年代，我们家一度住在北京军区总医院，每逢节假日总有慰问演出。那时苏联是中国的楷模，《天鹅湖》成了保留节目。后来拍了一部儿童电影《花儿朵朵》，那里有“四个小天鹅”片段，一段时间“天鹅湖”热遍少年宫。文化革命中，西方高雅艺术受到批判，江青搞了一出现代芭蕾舞《红色娘子军》，每当看到“欢乐的女战士”一节，我总能感觉到那“四只小天鹅”。后来“上山下乡”插队没有了艺术，我们有一台手摇“留声机”，有一盘“天鹅湖”胶木唱片，在那边陲密林的夜幕中，《天鹅湖》经常伴随着我。
改革开放又有了对外艺术交流，《天鹅湖》经常随各种前苏联艺术剧团到中国，有机会我总会去观赏。我喜欢芭蕾舞，也参加过一段“中巴”的芭蕾形体训练，那是真正的高雅艺术，那音乐，那节奏，那大开大阖的举手投足带给我一种生命解放的陶醉，一种源自心灵的欣喜和快乐。
露天音乐会
走进剧院，并不宏大，古典，古典得精致。一座三层楼高的舞台，猩红的幕布，舞台占有了正面的全部空间，四框雕栏刻柱。剧场地面坡形，排列着大红的沙发椅，不是相连的剧场座，而是单体的沙发，一列20张，全剧院不过400个座。
也许是专为游客演出，票价贵，并没坐满，也就不到300人，近一半是中国人。
拉开大幕，太美了，这真是一台精品。经过百年的雕磨，音乐舞蹈的精致都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我从来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过《天鹅湖》，不仅一举手一投足，甚至眉眼的一蹙一盼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双人舞，王子英俊挺拔，公主哀婉凄楚，一对碧人随着音乐舞蹈，高难的舞姿表现得如此纯熟。那份默契，那份高雅，那份圣洁，笑，笑得清纯无邪；怨，怨得缠绵悱恻，看着都让人心痛。
这就是俄罗斯，宫廷辉煌奢靡，田野湖蓝林郁，王子真诚勇敢，公主纯洁美丽。而邪恶和欲望的代表“老鹰”和“黑天鹅”最终被善良战胜。这是真善美对假恶丑的胜利，彰显着俄罗斯的古典价值，这才是俄罗斯民族百年波折，不屈不挠，仍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根基。
天鹅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