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木寺

c3-238-1 副本副本 (500x327)
郎木寺

2004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

 清晨7点30分出发,走213国道,横穿川北、甘南诺尔盖草原。

   诺尔盖草原与离这里不远的金宝顶雪山合称雪山、草地,是当年红军长征多次穿越的地方。草地是大沼泽,当年被人称为甘南无人区。

这里是黄河上游水源地之一,黄河从这里拐了个大弯流过,人称黄河九曲第一湾。

草地沼泽遍野,沼泽下有一米厚的泥炭层,当年红军历尽艰辛走出这里,“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正是这一艰苦壮举的写照。

现今的草地已少了文学作品中的戾气。213国道沿着草地边缘延伸,坡道下沼泽结了薄冰,布满一坨一坨的草头。上百公里宽的大草场,满目金黄,一望无际。  

    正是深秋,水草丰茂,马匹、牛羊无数。看不见牧民,牛羊结群逐水草游荡。偶尔有摩托车从路边驰过,扬起长长的灰尘,那就是当代的牧民,已经很难看到骑马扬鞭,百鸟飞翔的景象。

    快到郎木寺,路边有村庄。这里的房屋已不是川北的石头结构,多数为木质:木头框架,木瓦铺顶,木门木墙。富裕点的家庭有不多的砖瓦房。 村庄正在通电,有的年轻人有手机。

走进一个村子,排藏民坐在墙根晒太阳。主动打招呼,他们应和着,叼着烟好奇地看着我们。看得出来,多数上年纪的人不懂汉语。这里的藏民,穿着比丹巴藏区粗糙厚重,大多穿皮袍,黑黝的皮肤,头发很长,见人就笑,看上去也更臃肿木呐。

我们和年轻人聊天。村里住的都是牧民,除了放牧没有别的生路,吃粮食要用牛羊换,集市在郎木寺。牧民的生活还很传统,烧饭仍用牛粪,300人的村庄没有学校,孩子们上学要走很远,有些小孩辍学在家。这里的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但消息闭塞,唯一的精神生活就是宗教。平日没事最大的享受就是抽烟、晒太阳。

我不知他们如何看待我们这些远来的外乡人?更不知他们是否满意自己的生活方式?不知他们明亮眸子中的微笑是在嘲弄还是在羡慕?

我以为,这里并不适宜人类居住,尽管传统可以使他们生活无忧,但和外面的世界比起来相差太远,保留传统终不是出路。牧民终要走出草地,接受现代教育,融入现代社会。

    这里正在筑路,沿途到处可见筑路的工地, 路通了,传统还能保留吗?

13点35分到郎木寺。

c4-5-1 副本副本 (500x338)
郎木寺2

说是寺院,其实是 两省交界的小镇。镇中心一条宽不过5米的小溪,却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一一白龙江。白龙江南边是四川,北边是甘肃。

这里知名度高,一是因为历史悠久,早在宋、元时代就已宗教发达、寺院遍布;二是因为集中了多元文化的精华。小镇南边是藏传佛教的黄教寺院,有僧人200多人。北边是藏传佛教的红教寺院,有僧人800多人。黄教、红教都有很大规模的佛学院,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回教清真寺,北部小山后有天葬台。

我在加拿大时,得知加国政府标榜民族融和、多元文化,声称是世界上最富于人性和代表未来的社会,孰不知我们的祖先在500年前就创造过多元文化的乐园。

爬上高坡四望:一条江流逶迤徜徉,四围群山沉沉荡荡,山坡上寺院错落,天幕下金碧辉煌。金色的寺顶,红色的寺墙,白色的佛塔,黑色的门窗,清真寺白绿相间,藏民居层层幢幢。

这里寺院建得很密,寺院周边都是民房。民房简陋集中,大多住着各地朝圣的喇嘛。

走进寺庙,窄窄的巷道高墙矗立。高墙框出的天隙白云轻移。转出高墙,大雄宝殿巍峨,金顶白塔云集;远处传来阵阵法号声,低沉悠远,散播着神秘。

     一个老喇嘛告诉我们:文革中僧众造反,砸佛毁寺,煌煌古寺大多毁之一炬。这里曾供奉一具早期活佛肉身,是佛教珍贵文物,遭到毁坏。看着老人哀怨黧黑的面孔,听他轻声怨诉,唤起我遥远的回忆。

1966年11月,我们串联来到拉萨,古城正在动荡,大昭寺也曾险些付之一炬。我清楚地记着,走进大昭寺殿堂,火刚扑灭,满地抛洒着冒着余烟的经书。巨大的包金佛像推倒在地,许多佛像后背砸开,露出由经书、玛瑙、珊瑚、草药、五谷填充的内瓤;偶然还有翡翠、黄金和银元,满地狼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珠宝,也是第一次知道佛像内有这么多的秘密,更是第一次经历如此荒诞的革命,第一次怀疑革命是否和文化一定要如此对立。记忆中,砸佛毁寺的多是下层喇嘛,不少活佛和上层喇嘛遭到批斗。我记得被批斗的有被称为“铁棒喇嘛”,现在回忆也许是管寺的僧兵。

    回首往事,那烧毁经书的淡淡青烟,那充满激情的年轻僧侣,那以僧袍遮面躲在角落里的活佛,那满地抛撒的珍宝,还会充塞我的心头,令人喘不过气。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中央不许内地红卫兵入藏,北京来的红卫兵在拉萨很少。就是有数的几个也被当时的场面镇住。现在想起当时红卫兵运动不过五个月,而西藏交通和通讯很差,何以拉萨会掀起那么大的风波?以至为保护布达拉宫不得不在寺内驻进了部队。

我们过去总爱在马列的著述,巴黎公社、十月革命中寻找中国革命的源头。现在想来,这种革命文化原本就不产生于西方。我们自己就有几千年均贫富、泄私愤的造反文化:像当年项羽火烧阿房宫,黄巢捋掠洛阳城,本就无师自通。毛泽东说:革命就是造反。也许正是这种造反文化才导致文革中打、砸、抢、毁的空前普及。      

   老人说,现在的寺院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重修,北部叫达仓郎木寺,南部叫格尔德郎木寺。

听老人讲郎木寺镇的文化,一条转经的长廊,一座祭奠的白塔,一栋富丽的经堂,一道活佛走过的小巷,甚至一座雕塑,一幅唐卡,一道门楣,一级台阶都有说不尽的故事。

这里风光也独特:高山脚下孤独的小寺,陋巷深宅红袍的僧影,白龙江畔汲水的丽人,古道石阶乞讨的老妇。一僧一院皆精彩,一丘一壑也风流。文元、马卓新乐昏了头,也忙昏了头。文元徘徊于古寺深巷,马卓新干脆跟上一群做法事的喇嘛上了山岗。

   郎木寺成为观光景区是近几年的事。以前甘南、川北很少交通,更别提旅游。不知哪年也不知是哪国人来到这里,惊诧之余流连忘返,以为文化至宝,介绍出去,书口相传也就热闹起来,有了宾馆,有了公路,有了游客,有了巨幅照片,有了旅游圣地。

c4-10-1 副本副本 (334x500)
雪山尼姑庵

 

copyright© 郭五一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