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29日 星期二
昨天晚饭吃成了夜宵,一点才睡,很不踏实,才5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回忆。
夜入维西,虽说灯火一片,却没留下印象。细想,这没印象也就是特色了。在四川地面,不管是雅江,理塘,还是稻城,都能强烈的感受到在少数民族地区。这种感觉,不仅是因为服装、语言与内地不同,更多地源于建筑的古旧和市政设施的简陋,几乎是时时提醒着你,印象也更深。到了云南不同了,这里虽也是少数民族居住区,可生活设施,市政建设,吃、穿、住、用都更现代化,和内地差距小,印象反到淡了。
不过毕竟是民族地区,虽说商品经济的大潮已经卷到这里,县城灯火通明,旅店,餐馆也商业化,可观念还有很大差距。昨晚10点多走进市中心一家有些规模的旅店,见一群少数民族小姑娘穿着很鲜亮的民族服装,围坐在大堂嗑瓜子。见了客人不知道招呼,也不起立,只是痴痴的看着你。上前询问,得知空房很多,但绝不打折,一付想住就住不住拉到的样子。好容易办好手续,进到客房一看,房间很大,竟然有套间,设施也全,可谓应有尽有。再一试问题出来了,有电视没影,有暖壶没热水,有洗手间(不错的)没上水,有马桶没下水,竟是除了床,其他设备都不能用。问怎么办,小姑娘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说经理不在。
没有培训,不会服务是少数民族地区的普遍问题。有设施不会用,不维护,还不接受商业性的变通,难怪昨天在梅里雪山饭庄绵阳籍的老李就说,这里人太“轴”,不好处。
西部开发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没有资金固然不成,但只有钱没有配套的文化建设,没有现代化的生存意识,旅游开发仍是无从谈起。
西部怎么开发?开发什么?说到底是引进近代的城市文明,仍是19世纪以来“西风东渐”的继续。不同的是,对西部来说已不是“西风东渐”,而是已经”西化”的东南沿海文化向西部的渗透,同化。说来好笑,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是感受更古老的文化气息,而我们的到来却在加速这一古老气息的消亡。
我不知道在大山里遇到的藏族、彝族百姓,他们看到数码相机,豪华吉普的那种眼光与100年前义和团看“洋神父”的眼光有多少本质的区别?两种不同文明的交汇和消长有没有价值评判的意义?我们能否分清什么是文化侵略,什么是文明输入?能否说清不同的文化对不同的民族都有存在的意义?社会主义能否靠强力灌输实现?中华民族能否是多元文化共存的统一?如果一味认为现代化和地域文化不能融汇,以优势文化传播者自居是否会造成新的民族矛盾?民族自治是否应有具体的体制保障和明确的法律?

西部开发,不同立场的人有不同的认识。有文人学者呼吁,西部开发要保留西部的文化特色,保护当地生态,不能盲目引进,盲目效法东南沿海的做法。可当地干部,特别是汉族百姓能接受这种认识吗?对他们来说,西部开发,就是为得让西部不再成为“经济地理”意义上的西部,把贫困和“落后”从西部搬走,把北京和上海搬进来。这种认识已形成潮流,就像当年拆毁北京城,尽管有梁思成等一批学者的苦谏又有什么意义?况且,当地干部和汉族百姓向往北京、上海的生活,不正是我们这些年教育的结果?更重要的是,这种争论听不到那些视宗教为民族,视宗教为生命的当地少数民族的呼吁。
我在思索,大山却以它独特的方式给我们上课,走不多远,碰到两处泥石流。人们在顽强的修路,大山也在顽强的破坏。高山之上的居民,“战天斗地”改善生活,而这种改善,专为几户人家修索桥、拉电线,修公路是否经济?能否行得通,难道不值得我们思索?引进现代文明与保护当地生态能否兼得?是否可以考虑山民下山,还大山以清静,也许这是最经济的。
9点20分出发,离开维西县城,公路向东,重向金沙江峡谷。9点50分上山,这里有一道很美的沟。这里地势低,气候温暖,植被茂密,一条小溪曲折湍急,沿溪隔不远有村庄。
这一带村庄漂亮,木建筑的瓦房,木栅的围墙,围墙外靓丽的白塔,白塔边山溪奔忙。沿山溪下行,溪上有廊桥,廊桥顶部盖瓦,桥栏油漆彩画,雨雾中色彩艳丽,长虹卧波,朦朦胧胧。这一带雨多,廊桥可以避雨,可以歇脚,也可以会情人、朋友,是个社交的好场所。
《香格里拉溪水廊桥记》
逢山必遇水,遇水好搭桥。
搭桥建廊舍,廊舍真逍遥。
雨天能避雨,晴天会娘娇。
有朋远方来,摆酒喜相邀。
12点到塔龙,这一带是真的香格里拉了。
为争香格里拉地名,云南、四川、西藏很折腾了一阵。不知怎么论证的,最后落实到云南中旬。中旬也因此易名香格里拉市。但还不算完,接着争,结果争出个大香格里拉概念。其实横断山就是横断山,中甸的名称也很有中国西南的乡土气,没什么不好,只因为沾了洋人的边才复杂了。
一路奔波,总算走进香格里拉。仲春,阳光明媚,天气和缓,公路两侧的田埂,桃花嫣红、梨花润白;菜花铺下河谷,秧苗飘上山岗;溪流曲折逶迤,村寨黑瓦白墙,远山虚迷玉顶,近岭叠韵苍茫,岩崖黑白写意,空气滋润清香,山花璀璨烂漫,游子乐在四方。山根水田里,农人扶着犁铧、赶着水牛耕作;村寨菜地旁,姑娘裹着头巾,呼朋唤友采摘。瞬间仿佛回到上古时代,古朴、宁静、清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一幅世外桃源图。
《走香维线纪景》
秧田横翠飘九天,溪流逶迤浪涛喧。
远山叠韵云有顶,近岸写意大画轩。
山花烂漫竹掩寨,鸡鸣犬吠树生烟。
百里长桥香维路,世外桃源小洞天。

继续东行开始上山,15点26分来到香格里拉西山的观景台。一片硕大的坝子,薄雾缭绕,青云漫漫。薄雾中西南角平坦坦,亮堂堂无边的水泽,那是纳帕海,我们又回到金沙江流域。
纳帕海,著名的沼泽湿地,在香格里拉坝子的西南。也许是因为这里比维西地势高,海拔3300米,树刚绿,花没开,沼泽光秃秃的,只见海子和一个很大的草场。香格里拉是著名的景区,从云南一侧旅游的人多,又见到成群的旅游者。
远远望去,牦牛群湖边徘徊,观光车沿湖游弋,善御者骑马奔腾,摄影师支架拍摄。这里很像内蒙克什克腾旗乌兰木统的将军泡子大草场,不同的是,泡子更大,草场更阔,景色更苍茫,平添了几许寂寞。这里湖边排列着一排排晾晒青稞的木架,木架上落着乌鸦,周围散落着羊群,轻云飘过,阳光散射在草场上,斑斑点点,一派升平景象。
16点15分看到香格里拉市了,原想着是个古香古色的世外桃源,不料一看已成了货真价实的现代都市。这里楼房林立,马路宽阔,商贾云集,五光十色。虽然可以看出市政当局也试图搞出点特色,多数楼房外层都涂饰着淡粉淡绿色,但仍掩不住一栋栋的水泥壳,大失所望。
市中心有三条并列的大街,陈列着现代化的饭店。主街有40米宽,超市、商业城、步行街应有尽有,比我们进入川康后所见的城市都有规模,完全是一个现代化的小城市。市中心有广场,竖着一尊驭手奔马的雕塑,有些像朝鲜‘千里马’运动的标识,无从释说。虽然市区也在绿化,有桃园花木繁盛,可惜,桃花虽是桃花,已不在世外,更何况桃园与桃花源原本就不是一个境色。
人们为了躲开闹市来到这里,结果又把这里变成了闹市,这就是当代人的悖论,无从规避的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