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7点离开县城,一头扎进浓雾里。天下着细雨,能见度不出十步。早上北京打来电话,那里也在下雨,看来北方都笼罩在同一片雨云中。
出陕入川想象着一定非常雄强,没想到比预料的要容易得多。两省交界的崂顶不过11 32米,比起太白山的3000多米远为逊色。 走了约20公里到川陕交界。穿过一条并不长的隧道,怪了,四川这边山青气朗,风光独好。隔开两省的界山并不高,也看不出什么特殊,却把无边的细雨挡在山后。
川陕交界,一座不高的山,两面平缓的坡,天险从何而论?看来是出川容易入川难,蜀道之险不在宁强,而在距此50公里的剑阁、广元。 过了棋盘山收费站,走上高速路,成都还有300公里,我们确定直奔剑门关。
8点20过清林坡隧道,地势一下开阔了许多,走入一条大川。四川因四条大川成名,分别是岷江、沱江、乌江、嘉陵江,我们走入嘉陵江流域。 眼前大片的河滩,刚收割的水稻一捆捆的立在田间,河滩向上层层细琐的稻田,碎镜一样散落着,鳞光闪闪。再向远,翠峰如簇,轻云缭绕,竹林掩映着农宅,葱绿中缕缕炊烟。这里有几座孤零零金字塔型的小山,顶部筑有小庙,红墙黑瓦,古树参天。 行至朝天峰,路桥下一条百米的深涧。涧底细流如丝,一条小路蜿蜒,几缕阳光探入谷底,清波粼粼,红叶点点。偶有行人,如同蝼蚁攀援。
8点50分穿出明月峡隧道,前行来到广元千佛崖。 我见过很多千佛崖,不仅中原有,更多的是在西北、西南。也许是因为佛教从西方传入,留下很多遗迹。 这里的千佛崖坐落在广元城北10里的嘉陵江畔。 嘉陵江冲出秦岭至此为两山夹护,左侧一道60米高,1000米长的绝壁。古人在此凿窟刻佛,从北魏延续到元明,历时千年,建成了一座上下五层,848座佛窟,7000多尊佛像的寺院。 这座千佛崖的规模不及大同云冈,洛阳龙门,但也还精致。石窟之间有栈道相连,窟内不同时代的佛像风格不同,有一部分粉以彩绘,不乏精品。
总体上,这里的石窟损毁得比较严重,不知和文化革命是否有关。保护措施也差得远,看不到国家旅游部门的管理。到是有几个僧人在此住持,善男信女在此焚香朝拜。
我很搞不清中国人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宗教,有没有信仰传统?就是土生土长的道教,也大多只是志怪传说,很少成体系的教理,信仰成分也远不及实用成分。往往一座道观,太上老君和各路神魔混居一堂,更像世俗的专制朝堂。百姓朝拜不过是祈福。有难时烧香贿赂诸神,事急抱佛脚而已。
就宗教而言,对中国人影响最大的是进口的佛教。佛教西汉时从西域传入,至南北朝末期融入主流文化。佛教对中国知识界的影响更多的是哲学理念,尤其是对南宋以来儒家心学理论的发展。 普通百姓,并不真信,所以也不真反,这种实用主义的包容成全了佛教。虽然历史上尊佛、灭佛几起几落,佛窟建了再毁,毁了再建,仍能保留至今。不像印度佛教几乎损毁殆尽,前几年阿富汗的穆斯林还炸毁了巴比扬大佛。
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更注重实用,更注重功利,一切随遇而安,活着才是第一要义。生命的质量基本是指物质保障,人生的成功基本是指财富和权力的聚集。2000年的专制文化,很少真理追求的执著,很少精神自由的探讨,“六合之外存而不论”,自然不会有坚定的信仰,真诚的宗教。
临江而立,登高远眺,长云飘逝,江水滔滔。昨天的已然逝去,明天的依然会来到。可没有信仰,没有坚定,没有梦想,没有自律的民族的明天又会是什么样?

11点22分来到明月峡古栈道。
秦岭余脉的嘉陵江,岸壁陡峭,近百米之高,栈道就开凿在距江水十几米的绝壁上。栈道开凿,在石壁上打两层正方形石洞,下层石洞50厘米见方,90厘米深,为栈道斜立柱支撑的柱脚;上层石洞也是50厘米见方,只有40厘米深,为栈道横梁柱脚,两层石洞植入方木,联结成三角形支架,同一水平,每隔二三米一个支架,再在支架上铺上木板,就有了绝壁上的栈道。 筑栈道关键在开凿石洞。民夫从崖顶用绳子坠下山崖,凌空施工。石壁坚硬异常,两个熟练石匠一天打断三根钢钎都打不出一个洞,不知秦汉时筑路该有多少艰辛。
栈道始筑于秦,兴于汉和西蜀,是古人出入蜀中的必经之路。古人出入蜀首选长江水道,其次为汉中栈道。楚汉相争,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就是眼前的这条栈道。 古栈道历经千年早已损毁,只留下绝壁上的两行石洞。
现在的这段观光遗迹是为拍电影《火烧栈道》重修。重修的栈道不长,三四百米,经过今人油漆粉画,水泥勾抹,再挂上彩旗,挑起宫灯,看上去假里假气。倒是拍电影烧毁残留的十几米看上去有几分元气。
这里是川陕咽喉,经过两千年的打造,这一段蜀道已成为集水道、纤夫道、栈道、古绎道、铁道、高速路于一体的大观。一条江流,两侧峭壁,展示着川陕两千年交通演变的真迹。 古栈道悬在嘉陵江上,最好的观光角度是在船头。乘船紧贴绝壁逆流而上,仰头观望,峭壁上密密麻麻的支架盘根错节,相互勾连,顺江延伸,越远越淡,一道天成的壁画。 遥想当年汉军出川,脚下滔滔江水,头上猎猎长风,“山自人面立,云从马头生”。霏霏淫雨,举步维艰。难怪李白惊叹“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出明月峡重上高速路,车以每小时140公里的高速穿越万水千山。刚刚还在感慨栈道之险,一下切换到眼前,蜀道竟是大路通天。
12点05分到剑阁路口,距剑门关还有16公里,拐上一条小路。此路,崎岖颠簸,狭窄陡峭,路边溪水潺潺,植被丰茂,气温上升到摄氏21度,山又挤在了一起。 路边有石碑,标明“金牛道”。 剑门古道又称金牛道,观碑记方知:秦孝公时,张仪奏请伐蜀,王准,不知路,即以金盒置于五石牛之后,佯称石牛粪金,赠蜀王。蜀王喜,派五丁开山,筑蜀道以运石牛,秦人因此得蜀。后人因此称从汉中、宁强、广元到成都之路为金牛道。

离金牛道石碑不远有剑门溪古桥,距剑门关五里,桥上尚遗清人题记。桥为三孔,呈桃形,有神气。步入溪畔,从古桥洞东望,绿波荡漾,一座古庙,名致公寺,寺前有杜甫题诗记念碑。不知天宝年间,诗人一路从甘肃天水逃至蜀中,途经这里,面临此山、此景、此桥、此水,曾有哪些感慨?留下了什么诗句?诗人是否曾在此寺留居?又因何能被后人立碑题记?今人行临,小桥流水,风和日丽,人事已缥缈,唯诗韵依稀。
前行,远处已见大剑山。 剑门景区很大,三面环山一面邻坝。大剑山犹如一道石墙,崖高千尺,巍峨耸峙,虎踞龙盘,延绵几十公里。绝壁中间有隙,是为关。 李白诗云“飞鸟不得过,猿猴愁攀援。”
中午在剑门关前吃饭。悖论来了,硬朗雄奇如此的雄关,特产的却是豆腐宴。全是豆腐,什么剑门豆腐、张飞豆腐、马超豆腐、姜维豆腐,西蜀的人杰几乎都拉来了,虽也口味各异,终究还是一盘豆腐,真是稀罕。
老板娘告诉我们,剑门景区一整天玩不完。大剑山保护区,落差极大,山顶险峰林立,峰峰相扣,宛如锯齿。山中央有湖泊、古寺。从平坝出发,爬山要一整天。现有登山缆车到山腰,再步行十数里到剑门关。剑门关和大剑山保护区有山道相连,虽然仅十几公里,但举步维艰。
考虑此行以川西为主,决定不上保护区,直奔剑门关。 剑门关修茸一新,保护完好。关墙内地面很大,地形高低错落分为三个平台。第一平台驻军,历史上曾是军营,可屯兵300余;主建筑关楼坐落在第二平台,两层建筑飞檐斗拱,上书四个大字“剑门雄关”;右侧为第三平台,筑有敌楼。 站在关前,放眼望去。身后崇山峻岭,眼前一马平川,身旁一条古道,脚下巍巍雄关。古道宽不过20米,伴着剑门溪,穿关而出。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四川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古称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当年诸葛武侯《隆中对》就提出夺益州割据西南以自立。不过纵观历史,自始皇以来,四川真正拥兵割据并不多见。以剑门雄关拒敌坚守,维持割据,不过西蜀姜维和五代后蜀几个时期。
15点45分入剑门古道。 此路为驰名中外的古驿道,至今仍保留着当年的规制。以今天的眼光看路并不宽,仅可容两辆车对行,路面经过修理很齐整。古道最令人瞩目的是两侧密植的古松、古柏。这些千年古树,相依相峙,对面而列,树根相连,树冠相荫,虬拔张扬,很有气势。相传有几株古柏是蜀汉张飞所植。 古松古柏绵延山脊数十里。千峰万岭,屈居树下,雾从涧底起,云自松边生,一条天路横空,古翠蒙眬。

沿古道一路下坡,16点10分到剑阁县。 剑阁县城坐落在一条大沟里,还算繁华。只是不知马灯乡在哪里,更无从寻找纯阳村。那里是我家保姆何玲的家。她给了我剑阁山区最早的印象。 小何36岁,一米五的个,瘦瘦小小,头发稀疏,牙也掉了几颗,有些未老先衰。但嗓音很好,生性活泼,爱说爱笑。平时经常边干家务边唱歌,透着快乐。小何因家庭困难常年在外打工,却从不发愁,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早死早托生,辈辈享太平”。她经常给我讲她的家乡,一个距乡镇土路还要爬15里山路的小村。那的人穷,基本与世隔绝,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老人们族居在一起,一个院子住很多家。吃饭简单,有面条就好。吃饭时聚在一起,吹牛就是娱乐。夫妻打架就是村里最大的新闻。很多老人至今没进过县城。何玲在外打工成了村里的富户,年底寄钱回家,村里大喇叭一喊,借钱的就排成了队。她出来时家里不同意,认为挣不到钱。赌气出来挣到钱,成了村里的新闻人物。她说近几年山上的树越砍越少,井也不出水,生活越来越难。她热爱这里的大山,但她走出了大山,见到外面的繁华,山还能留住她吗?这里太闭塞,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何玲离开我家有些时日了,但她的”早死早托生,辈辈享太平”的人生格言仍常常困扰着我。苦难使生活简单,而没有希望的简单会使人性和生命变得消极、脆弱。环境的压迫,几乎千年不变的生活使生命看上去如此的卑微,这也许就是中国贫困山区乃至世界贫困地区百姓漠视生命的根源。联想到中东地区没有止境的人体炸弹,不消灭贫困就无法消灭对生命的漠视,也就不会有辈辈的太平。
17点43分到绵阳路口,天光暗下来,太阳为烟气阻障发出猩红的光。我们已离开山区,前面不远就是人口稠密的成都平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