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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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人家

2004年 十月30日 星期六

清晨,从阿房宫路走上108国道。 离开西安城区不远,天下起小雨,道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遇到穿村过镇, 行人、车辆挤在一起,泥路上人流滚滚,夹杂着到处乱跑的狗、鸡。路边堆着瓜果蔬菜,墙脊上垛着黄橙橙的玉米,老年人坐在门口眺望,年轻人围着台球案嬉戏。土墙上刷满广告标语, 治安的、节电的、扫盲的、节育的,加上五花八门的商业推广,五彩缤纷,新旧混杂,蓬蓬勃勃,莫名其妙。

关中的农村,有的是古老,有的是新奇。这里,旧的宗法文化正在消融,新的商品农业已然兴起。农村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新式的农民已经开始告别土地。

9点48分进入黑河森林公园——一条峡谷,千尺绝壁。绝壁下不见尽头的巨石,缠绕着一条奔腾的山溪;细雨滋润着秋水,一道索桥凄迷,峭壁几缕瀑布,崖顶红叶萋萋。 三年前我曾和影友来过这里,留下过一段难忘的记忆: 也是十月,正直中秋,我与马卓新、徐天宁、张瑞生、小邵、小耿一行采风来到这里。在徐天宁兄的鼓动下,没做好充分准备,同行五人每人只带一个馒头走进秦岭腹地。

那天上午,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想象着几个小时的山路,又要背摄影器材,竟忽视了3767米的海拔高度,没带给养穿着单衣上了路。 一路古树参天,藤蔓盈野,腐草纠结,翠竹丛密。沿着湿滑陡峭的山路爬行,整整走了9个小时,已然筋疲力尽才登上垭口。此处遇见一座登山者的临时营地,可我们没带营帐,在这荒山老林里无法露宿,又不好麻烦别人,听说前面10里就是南天门,留下了张瑞生,我们四人随一个山民上了路。

天黑了,下起大雪,气温降到零度。唯一的馒头早已下肚,只剩下半牙儿在登山营地讨要的面饼。分了饼却发现同行的山民走丢了,我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此时,前不见行人,后不见来者,停下就是冻死,我们陷进高山绝地。

临时做了分工,卓新轻装前面探路,我负责断后,我们艰难地爬行在山脊。很快我们发现,山脊没路,我们困在一片巨大的石海中。 不知什么原因,太白山的脊梁遍布巨石,这里没有大树,石缝中杜鹃丛密。放眼四周,冻云低罩,山影憧憧,夜幕中冰花暗舞,雪地上黑影蓬蓬。 正不知所以,10点突然云开月现,风停雪住。正是农历八月十五,一轮满月,万里清辉,把个秦岭太白勾勒得清清丽丽,凄凄烁烁。 没见过如此迷幻的景色:树影拍打着青石,山泉挥洒着月色,残雪困扰着藓苔,石缝摇曳着蓬稞。大千世界隐去色彩,只剩下单纯和黑白,滔滔山影,层层树浪,银花万朵。

那晚,我们摇摇晃晃,饥寒交迫,摄影器材丢在半道,走着走着一屁股坐在水坑中不肯起来。终于天宁兄靠着一棵树再不肯走。绝望中前方传来马卓新的呼喊:“南天门到了!” 我们终于在半夜11点半,历经15个小时,忍着高山缺氧,饥寒交迫,几近绝望中上了南天门。

后来我们得知,那晚半山冻死了一个登山游客。 登山之苦,之险,之美,之乐,尽在其中。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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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秦岭遇难时拍的南天门夜景

11点10分,穿过一公里长的秦岭隧道。我们翻过秦岭主峰,走进大熊猫保护区——佛坪。 想起三年前在太白顶,见过成片的箭竹林,青油油、绿旺旺,十分茂盛。 半小时左右,穿过长脚坝,进入佛坪县城。 佛坪县坐落在一条河谷中。两山夹一沟,沿山脚是两条陈旧的长街,连接长街的是一座公路桥。

我们找到一个小店打尖,老板娘是一个四川绵阳女子,非常麻利。 此刻,孩子们正在下学,几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在这里就餐。孩子们吃得非常简单,冷饭是自带的,老板娘负责用菜汤热热。老板娘告诉我:这里的孩子不容易,大山区,全县只有一座高中。多数孩子来自山区,家境贫穷,学校伙食贵,只得自带干粮。她为孩子们热饭,不收什么费。 佛坪全县去年毕业120名高三学生,只有40人考入大学。这里闭塞,没什么工业,考不上大学就得回村,而孩子们不想回村,上大学就是孩子们的唯一出路。老板娘的女儿去年没考上大学,如今在这里帮厨。可以看出,这里的孩子比城里孩子成熟。不过老板娘还是满足的,她说,现在开发旅游,外边的人进来了,日子好过多了。

15点24分过槐树关,出山了,进入移动通信网覆盖区。走到这里才知道,西 (安) 汉(中) 高速路正在修筑,路基已出规模,明年似可通车,这条高速路可打通蜀道直抵成都。 前面不远是谢村,有东汉造纸先贤蔡伦的幕。 造纸是国人四大发明之一,引以为傲。在国际百名对人类影响最大的人物中,蔡伦名列前茅。但从路牌的规制看,此墓并不辉煌,比起沿途见到的政治家墓地差得太远。蔡伦不过一任宦官, 自然地位卑下,也就很难葬得辉煌,中国人死后还是要讲官本位的。

前行过洋县进入汉中盆地。 汉中自古是用兵之地,西北部为秦岭所困,南有大巴山,东为商洛山,易守难攻。诸葛亮六出岐山即以此为基地。抗战时日军进攻大西南也只打到这里。

16点23分走进汉中市。冒雨观汉中,一座湿漉漉、脏乎乎的城市。这里似乎正在进行城区改造,环城路很宽的路基,路面极糟。正是下班时刻,车辆挤在一起,新建的火车站和这一团混乱的交通形成很大的反差。都说路是城市的脸,这里正在洗脸修饰。 汉中不好留,我们向勉县出发。离开城区上了国道。同样是路,只因归属不同,国道要好得多。中国的公路建设,体制毛病由来以久。权力划分混乱,又缺乏统一的标准和具有独立地位的工程监理。发标、分标、监理全在官家。地方和中央分工即是分家,怎能不差异巨大?

6点53分到勉县。这里有武侯祠,马超祠,均为后人纪念三国时期蜀中人物而建。晚7点冒雨摸黑抵川陕交界小城宁强。 到宁强纯属偶然,原计划到四川广元,没想到蜀道难,越野吉普12小时只走了500公里。 以我的经验,西北西南县城,旅馆一般以国营为主,而国营又以电力、银行、交通系统为好。不仅硬件好,而且价钱公道。不同的是这几年大多改制为个人承包。 饭后冒雨夜逛宁强。 宁强县地处偏远,县城不大,很有些特色。玉带河穿城而过,桥周边的树上挂着彩灯,桥两边分别是新老县城。

已近9点,店铺依然灯火通明,出租车来来往往,生意红火。 走进一个很大的菜市场,罩着一个大棚。近百个摊位,整整齐齐,比邻而设。菜贩们正在收市,把菜案上的菜搬到案下,案板就成了床,打开铺盖就可睡觉。奇怪的是,这里的菜贩大都带着女人、孩子,不同摊位的老板、伙计,喝酒、打牌倒也互不相扰。

和他们聊天,他们大多来自四川广元,说这里生意比四川好做。这里是两省边缘,税负轻,管理也灵活,并不为难摊贩,引来不少川人到此谋生。想起“善政聚民”的古训,可见官风也是资源,善政也可聚财,很多时候,越是边远,越是不被重视的小地方,百姓生活越富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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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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