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主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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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宝鼎

20041111 星期四

 早上,不到五点就醒了。

长达二十多年的商场苦斗,连骨头里都挤满了疲劳,推不开,化不去,只有无以言尽的累,身的累,心的累,累得连睡觉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蒙眬中排解着心债,企盼着再有个回笼觉。突然心头一亮,一个黑乎乎金灿灿的物体涌上心头——是那个牦牛头,摆放在金宝顶雪山的垭口。一点残存的睡意瞬间化作浅浅的后悔与无奈。   

昨天回程来到金宝顶山垭。乌云低垂,山色阴暗,正在踌躇,突然乌云裂开一道细缝,一绺金光穿出云层打在那个牦牛头上。这是当地百姓在山口设的祭坛,一个并不高的木桩,顶着一颗黑色硕大的牛头。两只向里抠着的牛角,缠着金色的经幡和红色的绳结,朔风击打,呼啦啦的翻飞。

我的心轻轻一震,多么富于神意启迪的景色:把金光辐射的牛头放上天缝下方的乌云背景,以一双牛角撑开天地,以随风飘动的经幡装裹云缝中的雪峰。把画面拍成大广角,让那牛头更像天地之间的祭品。

天大大的,上下都是深灰,只有画面下三分之一处一条神秘的光带嵌着一颗多彩的牛头——想着心都醉了,可惜这只是梦。

我当时急于架好120相机摄影,可等我架好相机天光却合上了。我又一次领略了摄影过程本身的残酷,也更理解了为什么把摄影艺术称为遗憾的艺术。

睡不着干脆不睡,起来写游记。

昨晚我们住在川主寺镇,一个奇特的小镇。说它奇特是因为这儿的行政建制不过是个村,离松潘20公里,可谓近在咫尺。可镇中的饭店之多,设施之豪华还在松潘之上。

和做足疗的江油小姑娘聊后才知,这里在旅游旺季,热闹程度远在松潘之上。这里虽是川、甘、藏三省交界,可并不封闭。这里是老区,红四方面军和国军打过硬仗,至今镇南坡上建有一个很大很漂亮的烈士陵园。

解放后,中央给过当地很多钱。这里地处雪山草地边缘,工农业很难发展,却有着世界最美的自然资源:九寨沟、黄龙寺、金宝顶大雪山、大唐松洲古城、川北甘南大草地。有汉、藏、羌、回多民族融聚的人文景观。有一系列红军征战留下的遗迹和故事。这几年,在“稳藏先安康,安康先通康”的政策指导下,借开发大西北的东风,路通了。这个三不管的特殊小镇形成了独特的“享乐旅游”文化。

这里的旅游设施现代,这里的姑娘漂亮,做一个足疗要70多元,比北京贵得多。可姑娘接客才200元,又比北京便宜得多。

西部开发拉近了西部和东南沿海的距离。公路通了,人流动起来,信息流动起来,经济也因此流动起来,百姓越来越富。不过旅游开发也使当地千百年形成的文化价值受到冲击。厚重少言,千金一诺的西部汉子越来越少;唯利是图,一切向钱看蔚然成风。一路藏、汉、回百姓纠缠不休到处推销假货;风景区拍风景照要钱,拍民俗照还要钱,甚至问个路也要钱,到处都在乱收费。除了官僚和有头有脸的名人,其他人一律敲竹杠没商量。

我们遇到一些从沿海地区来的游客,对四川旅游乱收费、乱拉客,官本位、不平等待遇非常不满。

建设一种新文化是否一定以牺牲旧文化为前提?价值的转变,风气的变化是否原本就是改革的题中之意?现代化与传统能否共存共荣?经济发展能否保留中国人传统的自信与安逸?

近一个半世纪,血与泪启蒙着中华民族,历尽艰难,走上了科学、理性的发展道路。致富成为整个民族的价值方向。

但我们想好了吗?科学和理性是否必然导致道德的提升?经济发展是否必然成全人格的完整?市场经济难道一定要损毁人的善良和情感?现代化难道不包括友谊和真诚?

我们还面临着资源短缺,环境污染;面临着地区差异,贫富悬殊;面临着人才不足,官民对立;更面临着完善和发展如此古老的文化和社会的艰巨任务。而这一切的解决是否仅靠金钱致富?

致富像一个“潘多拉魔瓶”一旦打开,或者成为民族崛起的旗帜,或者化为断送5000年文明的咒语。从这里藏、汉、羌、回百姓的行为选择,我们都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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