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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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一样的“记忆”

2004年 10月29日 星期五

出发了, 9点25分,我们已经走上石家庄南的高速公路。 清晨,深秋的华北大地,四野弥漫着灰黄的浓雾。枯草败叶渗出清霜,路旁满是悄然枯萎的“火炬树”。太阳努力地渗出一轮暗淡的白晕。一派肃杀,秋色满目。 华北大平原平坦开阔,被誉为中国的乌克兰。

上世纪60年代初,我曾骑车在这一带游历。印象中的这片大地:无涯的青纱帐像绿色的迷宫,迷宫深处遍布池塘、水渠。无处不在的蛙叫、蝉鸣,时时惊起的蚂蚱、麻雀。站在高处,四围村庄稠密,绿浪一望无际。 40年过去,又是秋天,曾经一望无际的青纱帐,被公路、城镇、村庄、工厂,切割得零零碎碎。村庄连着村庄,楼房望着楼房,绿浪正在消退,城市化在这里兴起。

我们这代人几乎是在大起大落中走过人生。童年时的记忆是永无休止的政治运动,刚懂点事就赶上文化大革命,然后是上山下乡,当兵入伍,卷在无休止的政治漩涡里,养成一种虚妄的政治热情。好容易文革结束,可以上学、成家,生活走入轨道,又赶上经济改革的大潮,奔忙劳碌,生生不已。

我们几乎来不及反思人生,来不及评价社会和自己,刚刚认可的发展经济,投身现代化建设的人生诉求又出现了危机。 1989年“六四”以后,一些人仿佛一下勘破了世情,轻视奉献,远离政治,开始从挣钱和花钱中寻找自己。无穷尽的竞争,无穷尽的应酬,几乎一夜之间,国人涂抹上了资本人格的色彩,致富的压力使相当一批人丧失了追求人生真情趣的努力。

我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些远离闹市的人群,看看那些无限风光的景区,看看这个古老社会的变迁,看看中国式现代化的真谛,或许能从那里找到一些慰籍,找回那颗无拘无束的心,那个曾经热情自信的自我。

15点车行驶在郑州、洛阳区间。 眼前一条条山沟,一道道山梁。沟梁交错处,散落着平塬,聚集着村庄。塬上绿油油的麦苗,黑扎扎的灌木,新栽的松苗稀稀疏疏。一条大沟,昏蒙蒙一派黄褐。沟那边是黄河,跨过黄河是中条山,我们走上黄土高坡。

前面是渑池,这里2200年前曾发生过著名的秦赵渑池会盟故事。蔺相如不畏强秦五步之内以命相胁,迫秦王击缶,保全了国家尊严,千古流传佳话。 再往前,是三门峡市。从三门峡市就想到那座同样名字的大坝,想到那个好大喜功的年代,想到清华大学同门而出、风格迥异、命运相悖的两位学者——张光斗和黄万里。 张光斗是时代的弄潮儿。先是紧跟潮流力挺三门峡工程并参与了设计;当历史证明三门峡工程失败,又丢下知识分子的良知,闭口钳言,随波逐流。文革后在三峡工程上仍是高唱颂歌并有超常表现,终于被时代的潮流推上清华大学副校长的宝座。 黄万里是水利专家,清华教授,著名民主人士黄炎培的公子,从美国学水利归国。先是反对修三门峡水库,后又对修三峡水库提出异议,因此遭到时代的贬抑。1957年被划为右派。1987年后又为三峡工程受到冷落。半个世纪过去,三门峡大坝早已报废。“黄河清,圣人出”已成笑柄。可怜黄万里一介书生以命相谏,无功而陨;更别提那些被迫迁离的移民,几十万人先后三代走着同一条遥遥无期的上访路。 往事如烟,世事沧桑。显而易见的是非至今得不到厘清?巨大痛苦的教训至今还在回避?伟人的后代们还在追求更大的伟业,可这伟业带给百姓的又是什么?

看到黄河了,不见波涛,没有奔腾,唯见滑动的泥浆沉沉荡荡。河两侧是平缓的低坡,一座不知名的小塔,塔下影影绰绰的黄河大桥。夕阳正在沉沦,寸寸微云,丝丝残照。

更往前是函谷关。 函谷关南依崤山北靠黄河,一道窄窄的关口。这里自古为西北第一屏障,史称“山河之险”。冷兵器时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保护着关中800里秦川,成就了秦帝国六代基业,一统天下。 函谷关已成坦途,可笑的是,一个正在修建的历史景区,第一个完工的却是一座古香古色的收费站。交钱过关,总觉得有些怪怪的,难怪当年“老子”过关要奉上一本《道德经》,这也算是一种传统。

晚六点走进西安。上一次来西安是37年前,也是这个季节。大串联,从成都来到这里。那阵儿文革刚开始,到处是急吼吼的造反派,广播喇叭播放着激越的革命歌曲。我们游览了大雁塔、小雁塔、碑林。那时,古寺刚受损毁,荒草萋萋,人迹清冷,遍地狼藉。 可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革命,而是西关的回民小吃。那时集市尚未取消,古风依存,热情的回民同胞招呼着生意,五分钱一个炸柿饼,八分钱一串烤羊肉,五毛钱一碗香喷喷的羊肉泡馍,人流熙来攘往,十分热闹。

再进西安,古城墙正在维修,昔日的四旧又成了国宝。这是当代华夏大地仅存的有完整城墙的历史古都。城外有护城河,城门有城楼,城楼内有瓮城,瓮城正对一条大道,大道的尽头是钟楼。城墙乌乌涯涯,建制基本完好。 如今的护城河和城墙之间已辟为步行花园,地灯导路,情侣出没。城上每隔几十米有一大红灯笼,探照灯扭动着扫向城墙,充满活力。护城河外一条灯光大道,车流滚滚,高楼林立,歌厅、舞厅、台球厅人影憧憧。古城已经不古,踏上了现代化的大道。

从西安古城遥想到前几天报道的崩坏了一角的平遥古城;也进而联想到上世纪60年代拆除的北京古城墙。据说梁思成当年为保护北京古城哭谏中央而不为动,六百年古城墙毁于一旦。

中国是千年古国,每县有城,总不下2000座。上世纪70年代我在山西晋中,平遥附近的祁县、太谷、介休都有古城。短短30年多数古城已成历史。何以独平遥古城得以保留?为此我专门问过平遥人,答曰:“因为平遥穷没钱改造。”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一个“穷”字成全了平遥一举成名,纳入联合国世界文化保护遗产名录。联想到西欧的古迹保护,我们还停留在只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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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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