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 11月5日 星期五
早7点,坐在床头,眼前浮现的仍是贡嘎雪山。如此明净的蓝天,如此耀眼的冰川,如此宽阔的山坳,如此博大的峰峦。十几座6000米以上的雪峰,山连山、肩并肩,傲耸云端,俯瞰人间。
真是神奇,我们所自觉的地球竟然已形成45亿年。可雪峰呢?又是什么时代崛起?又是什么力量能造就如此博大的奇迹?
人的出现不过几万年,文明人的出现不过几千年。想着几百万年、上千万年从雪峰流下的冰瀑,浮想联翩。
如果把地球的形成、发展浓缩为一天,人类的历史也许不过几十秒。我们太年轻,年轻得不能自知,竟然与天斗,与地斗,斗争了数百年。
近300年,人类的能力有了超常的发展,人类的野心也就有了空前的膨胀。人们相信,人在主宰着地球,人在控制着自然,以人为本成了举世的价值,人类在征服世界,包括征服所有的雪山。
可就是眼前的贡嘎雪山给我上了一课。
昨天,听一当地老乡说:贡嘎雪山上世纪60年代美国人联合日本人曾经登顶。自那次惊醒神山,半个世纪过去,美国人、日本人、中国人无数次的挑战神山,都为雪山埋葬。人们惊醒了神山,也就不得不接受神的惩罚。那位老乡告诉我:你们外边人不信神,很难看到神山主峰。神不屑一顾这些狂妄的远道来客,只有奉雪山为神的虔诚藏胞才能有幸见到神山的真面貌。
我知道,近代无节制的旅游开发已经引起当地人的不满。我不相信他的结论,但我尊重他的虔诚。我们也许以为他们迷信,缺少现代知识,和现代城市人差得很远,但人与人的差距难道能够超过千年?
人永远不会穷尽自然,永远不能最终把握自我。尽管当今人类已经认识到上千光年的宇宙,但上千光年以外又是什么?
如果说人是目前所知的唯一智能动物,人的智能又能穷尽什么?虽然传统宗教有迷信成分,但它所体现的对自然的敬畏,对人的自律,对美和善的虔诚难道不才是人类战胜困难、超越自我、避免毁灭的大追求?
贡嘎神山和我们一样都是自然的产物,不同的是:以审美的眼光,她是大自然的极品,上帝的风景画,我们不过是这画中的过客。人类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天高地厚。人类也有过古老,但多被遗忘,只有仍生活在古老文化中的藏族同胞能视雪山为神,给雪山以人格的尊重和膜拜。
8点53分离开泸定,继续西行,前方是折多山,折多山前是康定古城,有川藏公路最美丽的传说,最迷人的风景。
9点40分穿过小天都隧道,折多山豁然眼前。一脉雪顶,几抹白云,白云下松林莽莽,红叶灿灿。大渡河在脚下奔腾,人们在修水电站。峰回路转,跨过一座古桥,10点驶进康定城。
康定城的传名源自一首康定情歌,如今这情歌圣地正在施工建设。康定城地处谷底,南傍跑马山,折多河奔腾喧嚣,穿城而过。这里山高,已经10点,古城南侧仍覆盖在山影里。两公里长的狭长城区,杂糅着新潮和古老。
这里建筑多为藏族样式:金顶 红墙勾黑边,门楣上画着佛教传说,楼顶遍插彩旗,十足的藏族风情。
这里是甘孜州首府,城中心有安觉寺,是康巴地区最大的佛学院,大乘宝殿供奉三世佛,四围墙上筑有柜格,每格一佛,有508尊。很多年轻僧侣在这里学习。

康定只是路过。11点走上折多山。
记忆中的折多山,白雪皑皑,山路曲折,结着冰的路面,泥泞颠簸。那时的公路像一条盘山的泥索,上了防滑链的老式客车,一步一挪。百公里的山路要走一天。
再上折多,正是金秋,沿山体弯曲上升的是一条漂亮的等级公路。大排量的切诺基吉普轻松地跑着,山坡上漫散着牦牛,秋风瑟瑟。
11点51上到折多山口。这里海拔4298米,风很硬,气温降到1摄氏度。山口有三座玛尼堆,飘荡着彩色的经幡。主峰白雪皑皑,分列出一道几公里宽的山谷。南侧一脉雪白,北侧逶迤黄褐,蓝天白云,气势磅礴。
下山天降细雪,来到贡布卡村口。两个小姑娘向我们招手,下车询问,她们不会讲汉话,只是伸着手指叫着“一块一块”。小姑娘衣着鲜艳,红红的脸蛋,很典型的藏族小美媚。突然明白,她们喊“一块”是让我们拍照收费。看来这里旅游的人多,小姑娘们已经懂得收费做模特。这里的民居也很漂亮,门口挂着招客的广告,商业大潮已翻过折多山,藏民懂得了收费接客。
前面是新都桥镇,已进入塔公草原。
眼前的草场,一条小河波光粼照,连结着两座小桥,三四只牦牛戏水,五六只小狗喧闹,七八座两层的藏式小搂,楼顶垛着干草、玉米,白杨树洁净,一座佛塔孤高。
这一带据说初秋白云轻扬,草场金黄,山分五色,遍地牛羊。很多成都人到这里纳凉,人称摄影家的天堂。可惜我们来晚了,秋风带走了红叶,五色金山挂在了墙上。
我们在一家藏式餐馆打尖,满墙的风光照。主人热情地介绍这些照片的来历,看得出来,他们很为当地的美景自豪。奇怪的是,餐馆主人并不是当地藏人,而是两个来自雅安的杨姓青年。听他们讲:这几年这里旅游生意好。他们也是三年前来这里游玩,为当地风情吸引到这里寻求发展。经过三年努力,不仅有了这家餐馆,还盖起了三座很现代的藏式小楼。当地藏胞还不懂经商,旅店、餐馆大多是外地汉人经营。虽然建筑都是藏式,但接待标准、服务形式都按内地文化,很受欢迎。服务的姑娘明显有藏族同胞,汉人到这里发展也带动了当地藏民,文化的引入、融合,促进了经济进步。
14点51分穿过新都桥镇。 大片的青稞田,气候明显干燥。远远的一座高山,经幡列阵,色彩斑斓,像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底部影影绰绰几束金光,那是塔顶,塔公寺到了。
16点驶入塔公镇。街面不宽,积满浮土,两侧商店大多低矮陈旧,但却百货店、皮毛店、成衣店、药店、理发店应有尽有,商品也还丰富。最多的是餐馆,藏胞三三俩俩在里边喝酒。挂满牛羊肉的木架排在路边,旁边五六个台球案,一群野狗跑动,几个年轻人围在案边目光茫然。
和一个放录像的小伙子聊天,他说:这里除了放牧无事可做,做点小生意也赚不到钱,他在镇上放录像,每天也就一两场,大都是内地流行的警匪片,有时也放点毛片,看的人很少,每场一人才收一元钱。这里虽已通电视,但信号不好,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没有矿山,生活很单调。藏民吃饭没问题,只是没现钱。小伙子很羡慕外面的生活,他想走出去,对现实生活有很多不满。
我告诉他,眼下的藏区还很落后,但38年前的藏区要更落后得多。那时别说是乡镇,就是县城往往也只有一家国营商店,买点生活日用品都难,藏民有限的商业供给全靠尼泊尔商人开的小店。那时藏区很闭塞,百姓不了解汉人政府,有很深的隔膜。藏民穷,往往只穿一件皮袍,没有内衣,蓬头垢面。没有卫生习惯,进城随地大小便,大多藏胞不懂汉话,沟通起来很难。时代毕竟在进步,要靠自己建设明天。

塔公寺有200多僧侣,寺庙建筑雄伟,相传文成公主进藏路过这里,留下三尊金佛,是藏传花教的重地。花教拜印度萨迦法王,每年有不少信徒去印度朝拜。我们遇见一个小喇嘛曲柯,很热情,一再邀请我们到他的禅房看看。这个小伙子很有些传奇。17岁偷渡出境到印度参拜萨迦法王,学习了六年,今年四月偷渡回国被边防军抓住,被在塔公寺当活佛的叔叔保出。小伙子还到过北京和深圳,见过点世面。他的禅房不大,也就十一二平米,一张小木桌,一个破旧的靠柜,火炉上热着酥油茶,地上铺着氆氇床毯。他和奶奶相依为命,老奶奶靠墙坐着,并不在意我们的到访,只是点点头,依然垂首咏经。
曲柯的墙上挂着许多在国外拍的照片,看得出他对此很自豪。可他汉话说不好,无法充分交流。我问他为什么出国?如何出的国?为什么又要回来?他似乎不明白这里面的因果,不作回答,只是笑嘻嘻的看着我。我想,对他来讲,也许出国和回国并不是什么大事,藏民游牧为生,四海为家,况且虔诚教徒的精神寄托本就在理想天国,并不在国家地域,近代国家观念对他们也许反倒是文化的压迫。
人的社会本质是文化,文化几乎决定着每个人的命运。 中国内地,5000年的农耕文明,2000年的专制统治,没有追求精神自由的传统,却有着强烈的家国情结,也就很难理解藏民的精神追求。有人说,21世纪是文化冲突的世纪。冲突是因为不理解,不兼容,不和谐。我想起费孝通老先生对“和合社会”的解释:“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喝了曲柯的酥油茶,留了影,我想以后有机会
再来看他。这个小伙子有慧性,乐观积极,也许新时代的活佛就需要这种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