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巴中路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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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路南山

2004118 星期一

中路——金川的传奇之乡,距旅店还有十几里山路,为赶上日出,一早6点35分出发。

中路乡地处小金川河南侧的山脊,摸黑上山,碎石满地,越野车时时托底。部分地段只能下车步行,自己搬石头清路。越走越高,天渐渐亮了,我们是在一座陡峭大山的半腰行走。

山高,一条泥泞的小路挂在崖壁上盘旋,越过巨大的沟壑,对面是乌涯涯的嘉绒墨尔多神山,山顶有积雪。涧深,脚下淡云轻飞,透过云隙小金川河像绿色的丝线缠绕,河畔多村落。走走停停,7点半赶到乡政府。

天刚亮,藏民还在睡觉,村寨一派寂静。乡政府的办公区冷冷清清,好容易找见一个乡政府的女干部,经她帮忙找到一个愿意带路的挑夫老杨,讲好价钱匆匆上山。

南山像一个巨人,中路坐落在巨人的肩膀。峭壁千丈,壁顶一片倾斜的平台,村庄稀稀落落。村里道路狭窄,坡度很大,为挡牛羊有些地方还用木栏把路圈住,人行至此只得登独脚梯越过。 文元决定不走了。我和卓新气喘吁吁,一路向南,一心想在阳光出来之前赶上南坡。

可带路的挑夫老杨并不清楚哪里适合清晨拍摄。老杨不想爬山,而日出在即,东边的山顶已越来越亮,情急乱闯,爬上东坡 。找不到合适的制高点,闯入一家藏宅。

主人曲丹,60多岁,有一座三层的小楼, 三层之上还有一个不大的库房,踩独木梯可以上去。藏胞很痛快,听说我们来摄影,老人的儿子领我们爬上楼顶。用脚推开满台的玉米,支好三脚架,环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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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路村

   一面巨大、倾斜的山坳。东南半围环山,西北紧傍悬崖。 曲丹家地处东坡,东山还在数里之外。背靠东山,南侧向下百十来米处一道山梁,依山脊错错落落一溜儿民宅。越过民宅向南,一片金黄的黄杨林,一座大山影壁一样遮住天幕。

   北侧向下也有一道山粱,也是依序一溜儿民宅,民宅向北一面下坡,那里隐着一道巨大的峡谷,峡谷对面山势延绵,群峰如簇。

正前方向下也是一溜儿民宅,隔沟映衬着一座巨大的石壁,雅拉神山探出一角。

    9点了,天光亮得耀眼,可太阳仍被阻在东山。逆光的山峰顶着光影空空蒙蒙。9点10分,一道阳光穿过山口打上西侧的山梁。随着阳光的沉降,黄杨、翠柏、藏宅、碉楼逐渐走出阴影,轮廓鲜明,色彩明艳。

曲丹老人告诉我们,中路乡的藏语名称是“十万清军葬身的地方”。中路厄金川的咽喉,是从甘南、蜀中到金川运送给养必经之路。这里山高路险,一侧临小金川河,一侧靠中路南山,几乎垂直的金川峡谷只有一条山路可以进出,难攻易守。

   雍正、乾隆年间朝庭改土司制为流官制激怒金川小藏王,奋起抵抗。先后打了30年仗,中路就是小藏王屯兵的地方。当时清军就在山下,藏兵就在山上。为抵抗清军,藏民在只有两平方公里的地面筑了66座碉楼,打过恶仗。       

如今的中路乡有三个行政村,曲丹老人所在是三队。虽然这里早已建乡、村两级政府,可百姓还是习惯按公社、大队称呼。喝了老人的酥油茶,和老人一家合影告别。下山途中见到一些奇事。

首先,这里百姓养的猪个头较小, 而且很多是棕红色,并不圈养,任其在山上跑来跑去,非常自由。老杨介绍这是家猪和野猪杂交的结果。

    其次,这里山溪筑有水车,可水车带动的不是石 磨,而是一个个漆画得很漂亮的转经筒。不知谁的主意,靠溪水不舍昼夜地转经祈福。

   第三,这里的坟地与内地不同。人死了用火葬,把骨灰埋入地下,不筑坟包而是上面竖一个5米高的经幡,四周围着十几面小经幡,像个彩旗阵。

值得一记的还有挑夫老杨。老杨,雅安来的汉人,到此地靠弹棉花为生。除了弹棉花还种蔬菜、西瓜。他是因为女儿考上四川科技大学,每年要一万元学费,无奈才来此深山靠打工挣钱。一同从雅安来中路的还有8人,都是靠技术谋生。

说到藏区开发,老杨很自豪,他说他是共产党员,是以实际行动落实西部开发。老杨在这里向藏胞传授生产技能,融通藏汉文化。他和当地藏胞很熟络,很受当地藏胞的欢迎。他是那种真正最基层的党员,虽然每年回家一次,但忘不了交党费,忘不了党员的义务。他告诉我,他曾经当过村长,年轻时做过民兵连长,他很为自己的历史自豪。

很多年了,在城里已经很难听到党员为自己的政治信仰自豪。不知在这深山老林里,还有多少像老杨这样的党员。

11点30分回到乡政府,一块不大的平地,凹字形的院落,几间办公室外加一间小卖部,一间邮局,一间信用社。院落里聚集了二三十人,上前询问才知是来看病的。

这里有一座六七间房子的小医院,两个医护人员正忙着。几个藏胞坐在门口的土台上,左手抱着孩子,右手举着药瓶输液。几年来我在全国各地行走,已经很难见到如此简陋的乡政府。

    12点30分下山,村民们在修路,一问才知是村民集资修的。他们已经看到周边村镇开展旅游,他们盼望明年公路修好,能来更多的游人,走上致富的路。

13点10分,下到小金川河谷,走上公路。

走不远,前面一群穿着民族服饰的姑娘麇集在一家门口。“好色之徒”纷纷下车追逐摄影,引得姑娘们一阵骚动。细打听才知是有人娶媳妇。

难得的是,新郎是个很精神的汉族小伙,一身西服,非常热情,见面即递烟,显然见过些世面。而新娘却是一个漂亮的藏族姑娘,穿着簇新的民族服装,姣好的面容蕴着几分羞涩。送亲的人和伴娘、伴郎都穿着藏族服装,打扮得花枝招展。    

主人姓杨,非常好客,听说我们来自北京,热情相邀,一再表示远来的客人出席婚礼是缘分。恭敬不如从命,何况民族通婚更是难得。

让进新房,屋子不大,里外三间,外屋二三十平米,有三桌亲友。里屋一张桌子,显然请的是当地的贵客。再往里是新房,有十四五平米。布置装饰一应按汉族风俗。酒宴很丰盛,1 0人一桌竟有20道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菜样之多,口味之丰,大出意料。原想会有酥油茶、手把肉、青稞酒,没想到竟像一桌满汉全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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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藏婚礼

诧异之中看陪客也全是汉族装束,一问才知,有村书记,乡里的老干部,村里的文化人。他们说,这村的红白喜事都是他们几个张罗,很似内地的乡村风俗。

听他们介绍,嘉绒藏族并非单一的血亲民族,而是藏、汉、羌、回各民族,因信仰藏传佛教混居一处的特殊民族。在座六人有的祖上是汉族,几百年前从河南、河北迁来,有的是土生土长的羌族、藏族。

此村叫岳扎村,取乾隆年间大将军岳钟麒在此驻扎之意。村里现在还保留有当年的习武场。

我们刚从中路下来,离这里才几十里路,联想到上午听到的传说,看来这里就是当年清军围困小藏王驻军的地方。这里的百姓对岳钟麒很敬重,很多移民就是当年清军的后代。雍正、乾隆平叛历30年,四易主帅,最后还是在岳钟麒民族团结政策感召下,小藏王接受招抚才得以平息。

300年过去,百姓说起这段历史还如亲历。难得的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民族战争已经化为美好的历史回忆,在座的藏汉同胞已经亲如兄弟。联想到中亚地区的宗教、民族纠纷竟然历千年争斗不息,这又是为什么?

近年中国文坛有一种说法:中华民族没有宗教传统,没有最高信仰,一切随遇而安,随遇而变,失于健忘和实用主义。但从大历史的眼光看,“遗忘”是否也是一种美德?

中国也有“五胡乱华”,也有“靖康之耻”,也有“襄阳保卫战”,也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但中国没有历千年不消的宗教民族仇恨。

中国人的家国观念是由家而宗,由宗而族,由族而国,由国而天下。秦统一六国并不是六国文化的消灭,而是六国文化的包容,事实上,一直到民国时期,地域文化仍有很大的差别。民国以前,中国只有国家行政管理的统一,从没形成文化的一元。中国人的信仰是此岸的,世俗的,是人的情感凝聚的孝道伦理(仁爱),是这一伦理产生的社会秩序。国家机器不是改造社会实现理想的工具,而是维护孝道文化的框架。既没有唯一性,也没有永久性。所以才能屡经外族入侵而不绝,各种宗教进入而不灭。所以才会王朝不断更替,中国仍是中国。

纵观以汉族为代表的中国历史,对外:有文化的影响、传播,很少文化的侵暴、毁灭;对内:有文化的争吵、争斗,很少文化的消灭、沉沦。2000年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其实是分裂中的文化融合和统一中的多元共存。它厚重深沉的像一片巨大的沼泽,吸收、淹没、包容了一切历史的创伤。而不会硬碰硬,火花四溅伤痕累累,最终仍硬硬地搁置着,磨擦着,任由历史燃烧。

中国人有视天下为一家的祖训,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说教,有三教合一的殿堂,更有多元共存的传统。

主义的引入,领袖的崇拜,一元论的灌输和国家机器的强制改造都是民国以后的事。

我总感觉中国人天然具有大历史的眼光。一提历史,就是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至于今。中国人很少精确,很少清晰,有的是一种近乎浪漫的忍让与和气。不像犹太人强烈的文化自卫,不像日本人、韩国人近乎偏执的文化自尊,不象中东的原教旨穆斯林近乎狂热的宗教执着,也不象欧美人四处殖民,推销自己的文化。中国人有的是空间,有的是历史,因而也就容得下时空的变异。中国人的民族观念缺少血统的认同,缺少宗教的凝聚,更多的是文化地域的划分。而中 国人视天下为一家的传统,又把地域的文化差异淡化。这种传统和文化心态也许就是中华民族几起几落,历5000年不衰的真谛。

看看眼前的藏汉同胞谈起300年前的民族战争如此气氛交融,兴致勃勃,如数家珍,怎能不为我们的民族胸襟骄傲。

酒过三巡,好客的主人为我们请来藏族歌手。一米八几的小伙,魁梧帅气,一曲“丹巴美”嘹亮悠长,不由你不动情。听主人介绍,丹巴人能歌善舞,四川西北部旅游点唱歌跳舞的青年几乎全是丹巴人。

席间还谈到当年张国焘、徐向前曾在岳扎村对面的寺院中驻扎过一个多月。李先念1935年在此地接应过红一军团的杨成武,门前的路就是当年红军走过的路。对这段历史我有所闻,但不知细节,红四方面军对中国革命的贡献,特别是早期的贡献, 几十年来正史谈得很少,毛泽东和张国焘的恩恩怨怨不知淹没了多少红军烈士的英雄业绩。斯人已逝,往事如烟,该到还历史真面目的时候了。

   谈到当代,他们很敬重朱镕基,因为朱镕基提出“稳藏先安康,安康先通康”的策略,拨出专款修路,路通后山里特产可以运出去,当地经济会快速发展。丹巴的落后主要是在交通、信息、文化三方面。岳扎村村民多是300年前平金川战役时留下的汉人后裔,有耕读继世的传统。近几年,人口负增长,全村68户200多口人,有70多个青年受过中专以上教育,有的人家一户出4个本科生。这些青年都离开了村庄。老人们谈起这些,沮丧中更多的是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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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居

   丹巴地区怎么开发,我没有发言权,但面对如此高山,如此大川,如此美景,如此丰富的人文景观,随着人口的增长,发展农业,毁林开荒肯定不是出路;发展工业,交通不便,人口素质低,成本太高,也不是方向。唯有发展旅游业有前途,但旅游业不是人口密集型产业。人口的消化以迁出最为上策。岳扎村的百姓对此是明白的。

   主人还告诉我们,阿来小说《尘埃落定》就是写的这里美人谷第二代丹巴王巴地土司。

   酒足饭饱,主人几次盛情挽留,考虑时间紧凑一再谢绝,在主人的簇拥下离开这个正在走向富裕的美丽山村。

   在车上回顾这几天丹巴行,做打油诗一首

《川北丹巴行》

丹巴县美无比,

   风光奇秀出美女。

   路险山高行人畏,

   藏羌世代居这里。

 

丹巴县奇无比,

   碉楼高耸连百里。

   自古藏羌多战事,

   民生涂炭见史笔。

 

丹巴县情无比,

   陌路相邀有婚礼。

   论古谈今真情在,

   欢歌美酒民族喜。

 

丹巴县乐无比,   

   西部开发春风起。

   稳藏安康通公路,

劝学兴业开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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